请广州检方依法对盘点劳动权益的冯睿取保候审

2026年9月14日被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刑事拘留的冯睿，到10月9日已经在越秀区看守所里待了25天。冯睿是公众号“恰帕斯东风电视机”的主编，涉嫌的罪名是“寻衅滋事”。如果冯睿仍在刑事拘留中，按照法律给拘留定下的最长期限，最迟到10月21日，越秀区检察院就要决定是否批准逮捕。

这些情况来自公众号“牛肥马壮”10月7日的报道。同一篇报道提到，网上流传的说法是，警方的询问围绕“恰帕斯”发布的《2025年劳动权益事件盘点》展开；《盘点》发布后，冯睿承受了来自相关部门的压力，父母也受到影响，双双患病。

冯睿会不会被逮捕，决定权在越秀区检察院。《刑事诉讼法》第90条规定，检察院对公安机关提请批准逮捕的案件审查后，“应当根据情况分别作出批准逮捕或者不批准逮捕的决定”。

逮捕由检察院把关，是宪法定下的分工。宪法第37条规定，任何公民，非经检察院批准或者决定或者法院决定，并由公安机关执行，不受逮捕。宪法第134条把检察院定为国家的法律监督机关，《刑事诉讼法》第8条又写明，检察院依法对刑事诉讼实行法律监督。取保候审，越秀分局自己就可以决定，第97条也允许近亲属和辩护人向它申请变更强制措施。但公安机关要把一个人长期关下去，必须经过检察院这一道审查。

10月21日这个日子，是从第91条算出来的。公安机关拘留后认为需要逮捕的，一般应当在三日以内提请批准，特殊情况下延长一至四日，对“流窜作案、多次作案、结伙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”可以延长至三十日；检察院接到提请后，应当在七日以内作出决定。从9月14日起算，三十日届满是10月14日，再加七日，是10月21日。

案子眼下走到了哪一步，外界无从确认。可以确认的是，无论走到哪一步，检察院手里都有依法可用的权力。审查批捕时，第88条规定检察院可以讯问犯罪嫌疑人，犯罪嫌疑人要求向检察人员当面陈述的，应当讯问；可以听取辩护律师的意见，“辩护律师提出要求的，应当听取辩护律师的意见”。不批准逮捕的，第91条规定公安机关“应当在接到通知后立即释放”，需要继续侦查的，依法取保候审或者监视居住。即便已经批准逮捕，第95条仍要求检察院对羁押的必要性继续审查，不需要继续羁押的，应当建议予以释放或者变更强制措施。

冯睿会不会被逮捕，答案不在看守所里，在越秀区检察院的案卷上。

检察院审查的核心，是对冯睿取保候审，是否足以防止社会危险。《刑事诉讼法》第81条把“社会危险性”写成了五种情形：

对有证据证明有犯罪事实，可能判处徒刑以上刑罚的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，采取取保候审尚不足以防止发生下列社会危险性的，应当予以逮捕：（一）可能实施新的犯罪的；（二）有危害国家安全、公共安全或者社会秩序的现实危险的；（三）可能毁灭、伪造证据，干扰证人作证或者串供的；（四）可能对被害人、举报人、控告人实施打击报复的；（五）企图自杀或者逃跑的。

冯睿被指向的，是一份劳动权益盘点。据朋友们9月30日发出的寻人启事，《盘点》在冯睿失联之前已经从公众号上删除，“恰帕斯”的最后一次更新停在2026年2月15日，是一首诗。一个七个月没有更新过的公众号，一篇已经删除的文章，看不出“可能实施新的犯罪”从何而来。《盘点》发布以来，现有的报道里没有一次因它而起的聚集、停工或冲突，而第二种情形要求的是“现实危险”。

报告里的589个不同来源，是政府网站、官方媒体和各类公开报道，任何人都毁不掉，也伪造不了。现有的报道里，也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被害人、举报人或控告人。据“牛肥马壮”的报道，冯睿2017年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，后来在皮村的打工博物馆、706青年空间都做过事。名字、母校、工作过的地方，都是公开的。冯睿失去消息的两个多星期里，朋友们四处寻找，最后自己通过“粤省事”查到了羁押地点。现有材料里，找不到任何一条指向逃跑或自杀的迹象。

第81条第二款还要求，批准逮捕时要把涉嫌犯罪的性质、情节作为考虑因素。寻衅滋事罪的基本刑是五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者管制，到不了必须逮捕的十年门槛。五种情形，在现有材料里都找不到依据。

不批准逮捕，不等于放人，更不等于结案。《刑事诉讼法》第79条规定，取保候审最长十二个月，期间“不得中断对案件的侦查、起诉和审理”。第71条规定，被取保的人未经批准不得离开所居住的市、县，传讯时要及时到案，不得干扰证人作证，不得毁灭、伪造证据或者串供。案子照查，只是人不必关在看守所里。第12条规定，未经法院依法判决，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。

近几年，检察机关自己走的也是这个方向。2021年起，“少捕慎诉慎押”成为刑事司法政策。最高检察院2021年的工作报告显示，审前羁押的比例从2000年的96.8%降到了2020年的53%。2023年11月，最高检察院和公安部联合印发羁押必要性审查、评估工作规定，专门要求审查在押的人还有没有继续羁押的必要。今年3月的最高检察院工作报告说，2025年全国检察机关依法不批捕32.6万人。1998年签署的《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》第九条第三款，写的是同一个道理：

等候审判的人受监禁不应作为一般规则。

三十多万人可以不被批捕，一个因为劳动权益盘点被追究的人，没有理由成为必须羁押的那个例外。

“牛肥马壮”的文章引了《南风窗》此前一篇报道里的一段话：“来自江西的冯睿2017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，曾当过工友之家的志愿者，毕业后直接到工友之家工作，父母当然不愿意，他们希望他能跟别的人一样，但是他觉得自己的兴趣在工人、农民这样的话题里。”冯睿做的事，是把一年里散落在各处的劳动者遭遇收集起来，标明出处，按议题整理，连续做了五年。希望冯睿“跟别的人一样”的父母，如今双双患病。

我希望越秀区检察院在审查时，当面听一听冯睿本人的陈述，听一听辩护律师的意见，依法审查冯睿有没有社会危险性，依法不批准逮捕，让冯睿走出看守所，在取保候审中等待调查；如果逮捕已经批准，希望检察院依第95条启动羁押必要性审查，建议变更为取保候审。这是法律交给检察院的权力，也是“少捕慎诉慎押”交给检察院的责任。

一个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，一个连续五年为劳动者做盘点的写作者，名字、母校、朋友都在明处，社会危险性能有多高？冯睿有没有罪，要由法院依法判决，不由关押的时间来回答。即便检方经过审查，认为冯睿涉嫌犯罪、需要起诉，法律也没有要求把人一直关到开庭。取保候审期间，侦查、起诉、审理照常进行，人不在看守所里，案子照办。指控和关押是两件事，前一件看证据，后一件除了证据，还要看必要。

指控一个人，要靠证据；不把尚未定罪的人关着等审判，是司法的文明。

李宇琛的文立于尘

2026年10月9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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