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藏在商场里的流水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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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纸瀑布
主题分类:劳动者处境
内容类型: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, 个人自述
关键词:分拣员, 流水线, 老员工, 拣货, 趾骨, 芽口, 前场, 后场, 东西
涉及行业:服务业, 批发/零售
涉及职业:白领受雇者
地点: 无
相关议题:肮脏或危险的工作环境, 工伤/职业病
- 分拣员需要频繁进出冷库,库位不准时还要在低温环境里翻找、搬箱,冷库门口帘子、湿滑地面、积水区域和可移动台阶都增加了摔倒风险。
- 爬货架取高处货物、拎重物快速移动、躲避人流等动作成了日常操作,许多员工出现淤青、划伤、韧带疼痛、水泡和旧伤复发等问题。
- 受伤往往被归因于个人“不小心”,而不是工作环境和劳动强度造成的风险;员工也很难期待门店提供支持,甚至担心受伤后失去工作。
- 招工时没有明说的身体要求很多,包括长时间走动、腿部力量、耐寒耐压、少吃饭也能撑住、会爬货架等,做不到的人可能很快离开,留下的人逐渐习惯。
- 盒马把线上分拣和线下购物放在同一空间,分拣员在倒计时和压单压力下还会被顾客询问、可能撞到顾客或遭遇投诉,漏拣、补送、商品损坏等情况也可能带来扣款或买赔。
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,仅供参考,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。
在盒马干了几天分拣之后,我辞职了。酸肿的小腿和一个月后到账的工资,远不足以描述这份工作带来的复杂体验。我时不时拿它和在小象超市的工作做比较,从胳膊上的勒痕,到摸鱼的时间,或是同事的眼神。
我想要把这些经历记录下来,但又担心自己的体验浮于表面。在朋友H的介绍下,我和趾骨认识了,才有了这次对话。趾骨在盒马工作了三个月(我对此感到十分佩服),我们从最基本的工作内容和协议,聊到了计件工资、排名游戏、摸鱼,这份工作带来的疼痛、情感,以及劳动的重量。
那天,我们聊了四个小时,大刀阔斧删减后,内容还是太长。所以我准备把它分成“上”“下”两次发布。上半部分已发布。
本文是下半部分内容,期待大家读完后,有更多的讨论与交流~
对谈:趾骨,芽口
编辑:芽口,趾骨
图片:趾骨,芽口
受伤是一种必然
趾骨:
你们冷冻的商品是不是都要进冻库拿?
芽口:
对,因为要在很短的时间里进出拿货,频繁冷热交替,还挺容易生病的,我当时应该就是因为这个生病了。
趾骨:
这跟盒马的冻库是有区别的。盒马有很多冰柜,大部分雪糕和饺子之类的冻品都放在冰柜里,开门拿就行;只有没有及时补货,或者比较冷门的货物才需要进冻库。所以如果幸运的话,一天里可能一两个小时都不用进一次冻库。
芽口:
那还挺好的。
趾骨:
不过也存在问题:只有冰柜里没有的商品才会去冷冻库找,而冷冻库的库位是完全不准的,你大部分时候都要在零下的环境里翻箱倒柜,可能还要把头顶的箱子搬下来,有时候会有箱子砸下来,比较混乱。有时候找一样东西找不到,找个两分钟很正常,所以一进去往往就会待比较久。
芽口:
这个我也挺想了解的,因为小象的货架上有比较明确的编号标识,即便是同一排货架,也会分好几格,你根据数字去找,大部分时候都能找到,只是有时候东西被放到旁边或者堆在地上,不熟悉的话会漏掉。盒马是没有这种明确的数字标识吗?还是说标识不准确?
趾骨:
有标识,但不准,东西经常不在标着的库位上。
芽口:
那好痛苦,我在冻库里待两分钟实在太煎熬了。
趾骨:
所以我之前会点“找货”,我觉得没有权利要求我在里面找那么久——库位没整理好也不是我的责任。点了“找货”之后,看板的人会负责来找,TA们通常会更快一点,不过有时候TA们也要找很久,我就在外面等。
芽口:
你之前提到地面有水,这会不会引起安全方面的顾虑或隐患?
趾骨:
非常有,我经常担心自己摔倒。因为一入职就知道,如果摔倒了只能自己承担后果,这个地方不会给任何支持,甚至可能因此直接失去这份工作。我也担心这会影响到自己以后的劳动和行动能力,明显感觉到这里受伤的风险很大,会格外小心,但即便这么小心,我还是摔过一次。
芽口:
天哪,是因为地上有水吗?
趾骨:
不是因为水。地面因为水而变滑的时候,我倒是无数次都稳住了。虽然拎着很重的东西,还要快速通过湿滑的地方并且站住,也算是一种运气。真正摔的那次,是因为我要快速冲进冷库,冷库门口挂着一道厚厚的、拖到地面的帘子,我踩到帘子滑倒了,加上那天因为温差地面特别滑,我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上,膝盖着地。
芽口:
那你有受伤吗?
趾骨:
只是淤青,之后没什么大事。后来跟其他员工聊起,就会听到各种类似的经历。比如有个人突然撩起裤腿,露出一道流血的口子,说是磕到拣货用的框。拣货区到处都是框,摔的时候磕到框边很容易划伤,他那次连裤子都磕破了一条口子,跟伤口一样大。是个年轻小伙子,正说着,旁边一个在这里干了很久的中年女员工就说“这么点小伤算什么”。她手臂上全是各种深浅的淤青,还说自己以前从冷库出来,也摔到过地上,语气很平常。好几个老员工也都有过类似经历。我当时就在想,大家应该都会受伤吧,为什么看起来好像都没事一样。
除了有水,还有跑得快的时候遇到人、急忙躲闪,就算没摔倒,脚下突然受力过猛也可能拉伤。从冷库出来,有个小斜坡,因为台阶是可移动的,有时候完整,有时候只有一半,有时候干脆没有,很容易因为预期落空而踩空摔倒。还有前场的水产区,那边经常有积水,跑动的时候不确定哪里有水,受伤风险也不小。
芽口:
这让我想起我之前在小象,因为冷库地面比外面滑,带我的老员工特意提醒我一定要小心。我在小象工作时,还有一个很大的安全隐患是爬货架。因为货架比较高,如果要拿最顶层的东西,要么去拿凳子过来(比较费时),要么直接踩在货架底层往上够,或者干脆把最顶上那格往下拉,但如果没握住,整箱东西就会掉下来。我不知道盒马后场会不会也有这种情况?
趾骨:
有时候踩在下面几格就能够到,有时候要爬到货架顶,因为顶层会有一个还没拆开的大箱子,得爬上去把箱子打开,拿出里面的东西。差不多有两米吧。我当时看到你那篇写爬货架的文章就笑了,大家都在做这件事,非常常见。
一开始是看老员工爬得很顺,一只手一勾、一只脚一踩,上去拿了东西立刻跳下来,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。我最初得先把手里正拣的、很重的包放到旁边,把 PDA 也放到架子上,再腾出双手去爬。
我甚至觉得爬货架已经算不上是多大的安全隐患了,因为它已经成了我的常规操作——好吧这样说反而听起来更危险。
芽口:
如果把货架降低,可能就意味着需要更多货架,比如砍掉最上面一层,就需要更大的仓储面积。对公司来说,这要承担更多租金成本;对分拣员来说,跑动范围也会变大,如果时限不变,依然存在问题。
趾骨:
我觉得公司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,只会觉得大家都能完成,事实上大家也都是拼了命干。我觉得它不会改的,因为留下来的人确实都能用自己的方式拿到东西。我没去问过离职的人,走的人可能各有各的理由,我最后觉得自己“克服”了的这些事情,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是没办法或不愿意去克服的,也觉得没必要,于是就走了。留下来的人则是习惯了。
我现在说话都开始像老员工了……我以前经常跟老员工说“这个怎么又摔了”、“那样不合理”,老员工根本不想理我,说这都是很正常的,习惯了就好。现在我发现自己说话的语气也变成了那样。
招工的时候什么都没写,但其实你得做到每天走这么多步数,腿部肌肉群得够强,体质要好,得有一不吃饭也没事的胃,还得有爬货架的能力,各种抗压能力……有哪一点做不到都是没法干下去的。
芽口:
对,但这些带来的其实是很直接的身体损伤,我觉得完全可以算作工伤,只是它不会被写进合同。
趾骨:
让我觉得很难受的一点是,分拣的受伤方式不像工厂:工厂里,如果手被卷进机器,明显就是工伤,赔不赔偿是另一回事,但至少一目了然;可是在分拣的场合,我认为几乎所有人受伤都是一种必然,但大家只会认为是你自己跑步摔了、自己没注意磕到了之类的,这种风险被完全推到了个人身上,看起来又不是那种直接、剧烈的伤害。我觉得这一点也非常不好。
芽口:
而且很多可能是慢性疼痛。你还想到其他受伤风险吗?
趾骨:
基本上能想到的都说了。我周围真的挺多人受伤,有一个人说TA跑步的时候摔了,医生说TA韧带再晚一点就要完全断掉,但TA还是一直忍着继续上班。还有人一边跑着接单,一边越来越瘸,效率越来越低,直到某一天就消失了。这种事情很普遍。
我自己以前脚踝有过轻微骨裂,后来发现在工作中,那个地方是首先开始疼的,接着是脚踝的另一部位,再接着又是下一个部位,感觉每个地方都在承受,都到了临界点,就看能不能修复过来。同事脚底磨出水泡,把泡戳破了继续工作。
这种强度已经踩到了很多人的极限,只是每个人最薄弱的地方不一样:有人是关节,有人是呼吸道,有人是肠胃。但在这种强度下,任何伤痛都可能没法及时恢复,会有长期风险。
芽口:
而且有些伤并不会在当下立刻显现出来。
趾骨:
我前段时间发现脚踝又开始疼了,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湿热的关系。担心这辈子是不是都会随时突然疼起来。
芽口:
公司是完全不会管的。
趾骨:
我觉得最让我不爽的,不是公司不负责,而是在这里工作的人都觉得这是必然的,是自己造成的,是没办法的,或者根本不去在乎。这一点更让我担心。
▲常温区爬货架,
取柜顶纸箱货物(示意图)
与顾客的爱恨情仇
芽口:
我们可以再聊聊跟顾客有关的话题,首先是跟顾客的关系。我提这个是因为,我自己在小象和在盒马的体验不一样。
在小象,你就是在仓库里拣自己的单;但在盒马,尤其是前场,因为顾客也在购物,有时候会需要跟TA们打交道。所有员工穿的衣服基本一样,顾客没办法分辨哪些人是分拣员,哪些是理货员,哪些是档口的工作人员,对TA们来说没有区别。所以有时候我在很着急地拣货,会有顾客来问问题,比如问板栗还有没有、肉在哪里等等。
首先我是新手,很多东西我根本不清楚;如果TA问价格,标签上没写我也没办法告诉TA,只能让TA去找别人帮忙。有的顾客还会缠着你问一个又一个问题,可我在拣货的时候很担心超时,有时候会有点心不在焉,没办法认真回答,这大概率会被顾客理解成服务态度不好。
我当时会刻意躲开顾客,如果察觉到某个顾客在找东西、准备开口问我,我就会跑去拣别的货,不知道你在前场工作的时候会不会有类似的体验?
趾骨:
完全会有。TA们确实分辨不出谁是谁,而且我在前场的工作状态是会完全忽视顾客的——对我来说TA们只是需要绕开的障碍物,我不会跟TA们有任何眼神接触。
但即便这样,还是会有人抓着我问问题。如果我当时有空,会跟TA们说;如果没空,就会直接说“不好意思,这个不归我管”、“不是我负责的”。有时候想解释清楚,就会说“我们负责的是线上的活,很赶时间”,顺便给TA们看看 PDA 上那个我平时从来不看的倒计时。
首先,这份工作没有付我任何钱去做额外的服务,我当初选择这个岗位,就是不想做接待服务的事情,这也确实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,所以我会这样处理。我看到其他分拣员大概也是这样。能感觉到顾客一头雾水,甚至带着一种无言的审判:“你这份工作本质上不就是服务客户吗?还说自己忙、没空。”但我也没办法。
后来我想了想,其实是盒马把不同业务混在了同一个空间里,我们活在平行的时空中。我只需要对我的数据负责,我的任务就是在超市里找到我要拣的货,效率上的高要求不允许我活在线下时空的超市,哪怕眼前有一只很可爱的猫或狗,我也没有时间多看两眼,只能把眼前所有东西都当作货架。我在超市里横冲直撞,很像骑手在马路上横冲直撞——这种“生死时速”其实就是工作内容的一部分,目标里只有订单和路线,不会顾及周围正在发生什么。
所以我希望消费者能理解,你在店里找分拣员问话,其实就像在路上拦下一个骑手问路一样。
芽口:
这个比喻很形象,但对顾客来说确实没办法分辨,所以TA们可能会给差评,这也没办法。不过我会想,反正TA评价的是盒马,不是我这个人,跟我没有关系。
趾骨:
对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TA其实根本认不出我,也不会认识我,找我问问题,是因为在TA眼里我代表着盒马。
芽口:
盒马这套机制本身会让顾客混淆,如果因此产生误解、给了差评,我们确实没办法负责。
趾骨:
我自己更担心的不是没法回答顾客问题,而是撞到顾客。我不止一次撞到过顾客,每次都真的很抱歉,但当下的心情很像骑手:很抱歉,但我得继续跑下去。
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灵魂出窍了,尤其是压单的时候,心里很急,眼中就只剩下自己手上的单。门店排班有时候单少、有时候单多,前场经常会让我压一个小时的单,那一个小时得疯狂地拣货,可能整个前场就只有两个人在拣货,只能一直横冲直撞,飞快地跑。
芽口:
你们那边分拣员的人数这么少吗?
趾骨:
不一定,多的时候整个前场能有十个人,少的时候,比如周末或周中的某个晚上,可能真的只排两三个人。
芽口:
我们门店的人感觉挺多的,多的时候有十几个,少的时候也有七八个。
趾骨:
你们等单的时间会不会比较长?
芽口:
挺长的,要等挺久。
趾骨:
我这边的前场,人一多就拣不够数量,人一少又忙到累坏,中间很难找到一个平衡。不知道是单量本身不稳定,还是排班预测做得不够准。
芽口:
跟顾客有关的另一件事是投诉。
我在小象的时候经历过一次投诉,扣了我十块钱。到盒马之后,有一次钉钉上显示一个“慢必赔”,判定我拣货太慢。我去问上级,TA说这个不归我管、不会扣我的钱。还有一次显示“拣货错误”,但我怎么也想不起那一单到底是什么情况。我印象中没有拣错,因为如果拣错了,其实根本没办法扫那个码。
趾骨:
盒马关于客诉的机制有三种:工单、手工单、买赔工单。“慢必赔”我一开始遇到过一次,后来有人跟我说不用管,之后我也再没接到过,具体情况不太清楚。
工单一般对应漏拣。确实会有漏拣的情况,比如我有时候会先扫码再去拿,像水这种很重的东西,一箱五升或者更多,我一般会留到最后拿,结果就忘了。这种情况会算工单,一单是扣五块钱。还有一种是缺货导致的漏拣,这种情况大多数是直接扫码空出,这个单还是会正常送到顾客手里,少的那样东西是因为门店没货,你可以通过钉钉申诉,之后这个单就不会判到你身上,责任会判给门店自己承担。
第二种是手工单,意思是你漏了这个东西,顾客不仅投诉了,还要求补送,这时候需要一个手工单,重新派单给一个骑手补送过去,这笔扣的钱是给骑手的。手工单大概是六块钱,我自己没经历过。
第三种是买赔,因为你的责任导致商品破碎或损坏,没法再二次销售,这时候要买赔。比如之前拿鸡蛋的时候,有个地方没扣好,我只能单手拿,结果直接崩开摔碎了。这种情况我需要再拿一盒完好的鸡蛋给顾客,自己把碎的那盒买单,买单之后剩下没碎的那些可以自己拿回家。还有一次是拣水产的时候拣错了,错的那份已经送到顾客那里,没法二次销售,门店要求我买赔那份水产,我拒绝了,因为那份水产要好几百块,相当于我三四天的工资。我说你们没有给我培训过,凭什么让我认这个账?当时既没有档口人员在场,又在压单,我根本没有能力去分辨,我就跟TA们据理力争,最后没有让我买赔。
芽口:
所以你争辩其实是有用的,也就是说从机制上是可以争取的?
趾骨:
可能更多跟具体处理这件事的人有关,总之最后没有让我出钱。主管当时说,这样对你也不太好,要不你出一半?我一半也不肯出,一半也要两三百。我就是拒绝出,坚持这不是我的责任,反驳说TA们根本没有给我培训过之类的,最后TA自己也不好意思了。也不知道最后是谁出的钱,就不了了之了。
芽口:
还好你去跟TA们争了。有些人不太敢这样做,可能就会吃亏。
趾骨:
对。我觉得有一个原因是我一直拒绝被PUA。很多地方都没有培训到,而且我以前也犯过很多小错,每次都会被骂,那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出错,慢慢意识到这些真的不是我的责任。
我很想说的一点是,很多在这里工作的人会觉得,我拣错了,让门店损失了这么多钱,是不是应该我来负责?但其实这类错误里,其它任何一方的责任都比分拣员要大。分拣员能做到这么多工作,已经算是尽了本分,本来就已经超出责任范围很多了,能不让分拣员承担就不该让分拣员承担。碎鸡蛋那件事,我当时就清楚,是鸡蛋本身没扣好才碎的,不该我承担,但当时我还是买赔了。
我看到其他平台在这类赔偿上要求的钱似乎更多。小象的投诉是都统一扣十块钱,还是有别的赔偿制度?
芽口:
小象那边如果是拣错,或者顾客投诉说不新鲜、不满意,都是扣十块钱,是统一的。不过我不确定其它情况会如何,比如TA们之前特别提醒我要留意一些贵的酒,如果在过程中破损,是否也要买赔?可能不会只扣十块。
趾骨:
在盒马是要买赔的,我也特别担心那些贵的酒。工单对应的漏拣,其实没有直接的金额损失,因为货本身没送出去,只是把钱退给顾客,损失的可能是门店的信誉,所以只扣五块。手工单是六块钱,是因为货物还在,需要补送,中间可能不涉及退款,六块钱算是给骑手的工资。买赔则是因为你把商品弄坏了,没法再销售,商品价格摆在那里,所以要你赔的就是这个商品本身的钱。
芽口:
关于谁来为投诉买单,我想起在小象的时候,老员工特别提醒我,打包时一定要检查鸡蛋和水果等商品,确保没问题。因为有摄像头,我得确保自己做了这个检查动作,不然出了问题会归到我头上。不知道你们在盒马这边的体验是怎样的?
趾骨:
一个很大的区别是,我几乎没见过有人因为“东西不新鲜”而承担责任。理论上,培训时也会要求一定要检查有没有坏,偶尔也会听到有人被骂说“这东西都烂了怎么还拣”,但可能因为后面打包等环节的人也会看一眼,所以我自己经常没时间仔细检查,大概看一下就直接扫码了。
到目前为止我没承担过这类责任,也没有对着摄像头核实这种事情,不过也不排除这个责任最后落在后面打包装袋的人身上。
芽口:
在小象,你是完全对这一单负责的,因为从接单到打包这整个流程都是你一个人做。但在盒马,前场分拣完之后,后场还有人打包,还有下一个人交给骑手,相当于是很多人共同完成一单。
▲买赔
流动中的温度
芽口:
我觉得不同的工作模式带来的氛围不太一样。
总的来说,我在盒马,至少在前场,我会更敢向同事求助。比如找不到货,我会去问理货员或看板,虽然会担心被评判,但还是会去问,带我的老员工也特别强调一定要开口问。订单里有水果的时候,也常常需要找负责水果区的人帮忙切。整个过程确实像你说的,是一份需要大量沟通的工作。
而在小象,你甚至可以一整个下午不说一句话,独自把工作做完。我之前写小象超市那篇文章里,提到过一点让我觉得挺可怕的:自己找不到货,或者不小心打翻了什么东西,很少有人主动来帮忙,我也不敢主动向别人求助,于是也会想,如果换成别人遇到类似情况,我会不会去帮TA——这是我在小象感受到的一个让人不安的地方。
在盒马,我遇到过一件让我觉得很温暖的事。那天我接到一单,东西挺多,有十几件,挺重的,我的袋子提得很吃力。因为我当时是第一天工作,还不知道可以同时把好几个袋子挂在胳膊上,只挂了一个。就在我继续拣货的时候,突然有另一个分拣员走过来,递给我一个袋子,说“这个袋子放不下了,你可以换一个”,还教我怎么在机器上操作换一个容器。这些是最开始带我的人没教过我的,而TA看见了我的困窘,主动来教我。
我当时特别感激,因为我根本没有向TA求助,甚至都没留意到TA。这是我在小象工作时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。当然这不是说小象的员工不好或者自私。在小象,大家各自完成工作,而且带着挺强的竞争性;但在盒马,整个工作机制是要跟别人合作的,而且前场整体上没有那么分秒必争,大家反而会有一点心思和空闲去留意身边的人。
这是我感受到的一个挺大的区别,不过因为我只工作了短短几天,不确定像你这种做得比较久的人会怎么看这件事。
趾骨:
我们确实必须跟别人合作,前场员工的沟通很常见。有一个原因是,大家经常拣不够档位,会想办法互相帮衬。比如,我今天已经拣够了某个档位,看到旁边的人明显还没达到,我可能就会多休息一下,让TA多接一些单。这种合作我觉得挺不错的。
后场也是需要沟通的,让人没办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我以前也想过不沟通,只想自己完成,但总会发现各种条件逼着你不得不跟别人开口说话。
前场其实更需要沟通,后场反而更容易一个人从头到尾完成一单,假设是拣打一体,甚至都不需要跟打包台的人说话。但跟你想的可能有点相反,在我的感受里,前场员工关系好像更冷淡一些,后场更温暖。为什么呢?我有自己的一些想法,你可以随便听听。
在前场,虽然你需要跟档口的人沟通,但整个超市空间毕竟很大,选择在哪里结束一单、去哪里休息,大家的选择都各不相同。分拣员有点像代购,各自在这个超市里独立完成自己的工作,有一定自由度,可以听听歌,不太需要跟同事有太多交流,大家是平行工作的关系。但在后场,空间更小,大家如果坐在一起,就会有各种各样的互动。
而且前场和后场的人员流动情况也不一样:前场待遇比较低,流动性更大;后场很多是做了半年以上的老员工,TA们之间的关系更紧密,很多人处成了朋友,还会私下约着一起去吃饭、玩。这种时候大家的关系会更紧密,互相帮助也更常见。而且大家还要沟通值日的安排,会互相问“你几点下班”、“你能不能做这个”之类的。
我一开始去前场的时候,感觉大家都各干各的,也没人跟我说话,我去问问题都觉得很惶恐,好像耽误了TA们的时间,也没有人会主动来帮我。但我一到后场,发现只要有人看到我找不到东西,都会立刻反应过来,主动过来问我在找什么。
对我最友好的人是一位聋人同事,TA不太能说完整的句子,会用某种声音示意我,有时候甚至直接把我的PDA抢过去看我在找什么,然后帮我找。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,只能一直笑着,TA也笑笑就走了。
刚到后场的时候,我温暖得快晕掉了。实际上,后场的效率要求比前场更高:前场一件商品拣货时间平均可能有二十多秒,后场只有十到十二秒。TA们帮我这十几秒,其实是很大的效率损失,可TA们还是愿意帮,让我觉得挺震撼。反倒是前场,明明走来走去经过很多地方,顺路就能看一眼,却很少有人主动帮忙,我觉得挺奇怪。
后来,因为我是前后场来回调的人,前场缺人的时候。我又被调回前场,这时候我已经算是“老一点”的人了,就会主动去问新人在找什么。再过一段时间,我发现那些曾经的新人变成“老人”之后,也会主动去问别人。于是前场换过几轮人之后,反而又变得温暖起来,大家开始互相问“你在找什么”。所以我觉得这好像也没那么绝对:只要有人愿意帮,被帮过的人就会考虑也去帮别人。
芽口:
你讲得很有意思,补充了很多我不知道的细节。后场大家相处时间更长、空间更小更密集,而很多是老员工,我觉得这个影响还挺大。前场会有像我这样来了几天就走的人,大家或许也会有所预期,觉得彼此不会长久留在这里,这种心理预期会影响是否愿意跟别人建立友谊。有的人可能会想,我只是来做短时间的兼职,为什么要跟大家建立更深的关系?而后场很多是全职,相处又更密集,情感浓度可能就不一样。
趾骨:
还有一个原因是,后场的人知道自己会留下来,所以不会担心“我帮了你、花了时间,结果我自己却走了”。TA们相对更稳定。而前场有些人会担心保不住自己的效益。
我觉得这也要看是不是有足够大的工作和生存压力,如果我自己也在为赚不够钱发愁、压力很大,我就顾不上别人,看着别人找不到东西,也只会自顾自去找别的商品。但如果我自己比较有余力,帮助别人影响不到我太多,就会愿意去帮人。我觉得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小象那种每单都很紧张的环境下,很难做到互相帮忙。
芽口:
确实是自顾不暇了。你刚才说后场同事私下会约着出去玩,建立朋友关系,这一点我一直挺好奇的:现在很多工作流动性都很高,在这种情况下,大家还会不会跟同事变成朋友,能不能在工作场合之外建立关系?
趾骨:
我没有参加过TA们的活动。我知道的是,这些人基本都是比较外向、有意愿主动联系的老员工。我一开始也觉得挺意外,因为我对这个地方的预期是大家都是零工,不知道会待多久,也有一种一个人在大城市打工的感觉,但TA们之间确实存在一些联系。我觉得也挺好的,大概还是看彼此有没有意愿建立朋友关系。
▲挂包等待,
水产区的同事正在准备商品
芽口:
我对后场工作的整体感觉是,高峰期特别繁忙,好像所有物品都在动。悬挂链会从前场一直延伸到后场,头顶上方一直有东西在移动。
我还会听到很多种声音:悬挂链转动的声音、分拣员跑步的声音、打包的人把东西放下的声音,以及各种机器摩擦的声音,风扇声、空调带动的气流声,全部涌进耳朵里。
还有光线——我对光线比较敏感,夜间视力不太好,所以进入后场的瞬间,会觉得眼前的景象变得不清晰。我在小象工作的时候也有类似感受,在仓库待一个下午或一个晚上,眼睛会很不舒服,因为整体比较暗,又是一个封闭的环境。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有类似的不适。
还有气味,我一进后场就能闻到强烈的尘土味,也许是各种箱子、机器带来的。
这跟前场是非常不一样的景象,逛盒马的顾客大概也很难想象后场是什么样子。这也回应到后面可能会聊到的一点:盒马给人一种工厂的感觉。
趾骨:
我非常喜欢你描述的这些东西,我自己的感官没有那么敏感,只是察觉到一些说不清楚的奇怪之处,你这么一描述,我觉得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。
我第一次去面试就是在后场,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所有人的速度都好快,感觉都要冲到我脸上了,会怀疑TA们会不会撞在一起。
这种“快”的感觉在后场一直都有,我一开始在前场工作时,偶尔去到后场,也常觉得那里的人动作快得不像话。等我自己也习惯了后场的这种节奏之后,再回前场,我的动作依然很快,尤其是面对顾客的时候,会经常在TA们身边闪来闪去。大家都进入了一种超快的节奏,学会了在各种姿势下让自己不摔倒。
后场还有一种很典型的声音,是开关柜门的声音。因为有很多冰柜,大家会飞快地拉开柜门拿东西,然后让柜门自己合上,所以经常此起彼伏地砰砰响。还有进出冷库时拍开那道厚厚帘子的声音,进去,啪,出来合上,啪,感官冲击很强。
传送带的机械运作声几乎无时无刻不在,我当时还录了一小段音,觉得这是那个环境特有的声音。各种风扇也一直在响,包括常温区的抽风扇、冷库的专用风扇。我们那边有一次冷库的风扇突然爆了,发出尖锐的爆鸣声,感觉耳朵都快受不了,好像随时要爆炸。当时会有一种奇怪的体验:这个地方好像要爆炸了,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爆炸,可是手上这一单已经在拣了,还是不得不继续拣下去。
光线偏暗是因为都是人工照明,我记得仓库在地下一层,其中有一处平时锁着的大门,有时候外面的卷闸门没关严实,会突然有光照进来,比周围亮很多,甚至很刺眼,我才意识到平时其实一直待在比较昏暗的地方。
芽口:
很多人可能也难以想象,大家一般会把盒马理解成一个购物超市,但后场这个场景其实是非常封闭和昏暗的,跟前场超市那种明亮的感觉完全不同。虽然都是人造光,但前场的光线明显更明亮。也许正是这种昏暗和封闭,让人联想到工厂。
你之前提到对你很友好的一位员工是聋人,盒马招聘对于听力没有特别的要求,或者会不会有专门设置的岗位?
趾骨:
我不确定。在后场,我见过两三位听力障碍的员工。后场工作其实是基本不需要说话的,而且我提到的那几个效率很高的“单王”里,就包括这两位听力障碍的同事,TA们效率很高、能力很强。但如果在前场,就会有影响。TA们之前在前场,需要沟通的时候,大家不会预设TA们不会说话,TA们还会因此被骂,甚至遇到过带有肢体威胁意味的情况。
芽口:
从这个角度看,分拣像是一条不太需要用语言沟通的流水线。我上次跟你提过,有个朋友说,某些超市或者麦当劳的员工,有点像是伪装成服务员的流水线工人。我进入盒马后场的时候也有类似感觉,它混合了服务业体系的各种要求,却又非常像流水线。
趾骨:
因为我负责的是线上的单,这份工作更像是平台劳动和工厂管理的结合。
工厂那部分体现在管理者会直接对你施压,要求你怎么做,有严格的考勤要求和各种制度规章。但分拣员身上还有另外一层压力,我观察到很少有人是被直接辞退的,更多是因为系统的计价方式:如果做得少,几乎赚不到钱,养活不了自己,就会自己走。这其实是许多平台劳动的逻辑,跟骑手很像,做得少钱就少,有单来了就接一单,然后随机停在某个地方休息。
在盒马做分拣,有一种既受了平台的苦、又受了工厂的苦的感觉。
芽口:
我刚在想,听人在后场会被众多的环境声音干扰,聋人会更容易专注地投入工作吗?
趾骨:
不知道,当我戴耳机的时候,我是不敢两只耳朵都戴、也不敢开得太吵的,因为我觉得这样很容易受伤——不知道什么东西会突然从旁边飞过来,很容易被撞到,而且没法提前预知,还有各种机械,比如推车、叉车之类的,这些都有一定的安全风险。如果听不见,风险会更高。
有些人会互相提醒“那里有水”之类的话。还有一个很容易受伤的地方:把东西挂到打包台,那是一个从大概一米七八的高度急速下降到打包台的斜坡,袋子很重,有好几公斤,只要有人在那儿操作,可能会直接被砸到头。我经常被砸到,离职的时候,头上还有一块地方按下去会疼。这种时候,如果能提前听到东西要下来了,或者有人提醒你,会好很多。但聋人就完全没办法避免这些。我当时的直接感觉是这样其实挺危险的,但不清楚TA们实际上有没有因此受过伤。
芽口:
一般工厂里,一个车间做一件事,另一个车间做另一件事,但盒马后场是把所有车间都融合在了同一个空间里,你作为里面的员工需要在不同车间之间穿梭。相比于单一车间的流水线,这是一个更复合、更复杂、也更容易发生意外的场景。
趾骨:
感觉更像个工地。
▲后场仓库,
头顶上的各种传送机械
芽口:
我想到还有一点,关于卫生条件。我们拣货用的是重复利用的环保袋时,有的味道挺臭的。我一开始以为是不能用的,第一次闻到臭味的时候,还去问旁边的员工是不是有问题,结果TA说可能是之前装过水产,还可以继续用。
我们分拣的时候,把所有东西都往同一个环保袋里扔,那意味着其它东西也会沾上这种味道,我觉得挺不卫生的。有的人会在盒马等店里买已经切好的果切,如果是这样的话,也有细菌感染风险。
趾骨:
是的。不仅如此,打包时,所有东西都放在同一个打包箱里,那箱子真的是臭的。那些水排和冰排也都是臭的,所有蔬菜水果原本的包装外面都会直接扣上这种冰排,所以你拿到的任何东西表面都沾着这个味道,臭到我每次拿完都得去洗手。我觉得这其实是很大的卫生问题,但所有单都是这样处理的。
芽口:
顾客应该完全不知道。
趾骨:
我就觉得很搞笑,有人说自己喜欢线上购物,因为感觉看起来干净,觉得菜市场脏。其实真该让TA们知道,这里真的很脏,只是大平台有能力把这些脏的地方藏起来而已。
芽口:
是的,虽然我们在顾客身边穿梭,但大家其实不会去闻我们的环保袋是什么味道。
趾骨:
大家没有想过背后是什么,对TA们来说只是一次简单的消费而已。如果一个人一星期买两次,可能会觉得这几个袋子正好可以当垃圾袋用,也不会觉得夸张。但如果TA们看到打包台上堆着一片塑料袋的样子,可能会有完全不同的感受。员工跟消费者的视角是不一样的。
在劳动与消费之间
趾骨:
我刷抖音看到,叮咚买菜那边好像是按单计价,一个单不管是一件还是一百件都是一个价格。所以有消费者会说,那我就拆单买,凑够起送价就下单,这样分拣员的压力会小一点,也有博主号召大家以后下单尽量少件多单。
但在盒马,是按件计价的,我其实希望一个单里的商品越多越好(当然也不能太多),因为一单商品多,意味着更大概率遇到货架挨得近的商品,拣起来会快很多。等待时间往往很长,好不容易来一单,如果能有十几二十件,对我这一天的量是很大的补充。如果等了那么久结果只有一件,会很气馁,会想今天到底能不能拣够。所以我并不希望消费者刻意拆单。
这对消费者来说其实也很为难,TA们到底该怎么下单,这个话题我也想听听你的想法。
芽口:
小象和盒马都是计件的,每个平台不一样。我自己接到某一类单会比较开心,就是同一个商品买了好几件,尤其是不重的东西,会觉得太好了。
趾骨:
我也很喜欢那种情况。比如百岁山一次只能买一瓶,但有的顾客会买一整箱二十四瓶,我只需要搬一次,却能算二十四件,这是我最喜欢的。还有人每天都会下一单,买二十多份沙拉,很好玩,直接把那一筐全部搬过来就是二十多件入账。
不过,有的平台是按品计价,可能拣二十四瓶都是同一个价格,对分拣员来说也没有额外好处。这些平台的规则差别很大,消费者根本不可能记住,而且规则还经常变来变去。
芽口:
我自己在盒马的感受,跟你有点像。如果这一单比较大,我会希望商品相邻,不用走很多路就拣到好几件;但如果这一单里有特别重的东西,对我来说就不太友好,提起来会很辛苦。如果整体不重,又是一个大单,我会觉得挺好的。不过说了这么多,对消费者来说恐怕也很难记住。
趾骨:
对,不过我现在能想到一个比较可行的点:重物至少可以分开下单。所有分拣员都很讨厌重物,更讨厌重物全堆在同一个单里。
芽口:
你遇到过最重的情况是怎样的?
趾骨:
比如五百毫升乘十二瓶的水买了3箱,再加上水桶、大米,堆成一个大概50cm×150cm×1m的空间。打包员看到我都笑了,我跑了三四趟,一次搬两桶水过来,再回去搬两桶,我还跟TA说:“你等我一下,还有好多东西没搬完。”TA就一直看着我搬,笑着说“这人是点了多少东西啊”。
芽口:
在小象超市的时候,我倒是遇到过很多桶水加大米堆在一起的单,挺让人心烦的。在盒马整体来说,我只拣到过单独的水,或者大米加别的东西。
趾骨:
前场和后场是有区别的,这种大件只会堆在后场,前场基本不会有这么重的东西,因为前场没办法直接把东西挂上悬挂链,得自己徒手拿去后场。
我在前场拿到过最重的一次,是有人下单了四袋五公斤的大米,我就像健身一样,把它们拎到后场。有时候觉得挺夸张的。除了重物,一次点一大堆饮料其实也挺累人的。
芽口:
如果能分单,对分拣员会更友好一些。我想到前几天在家附近看到一个外卖员,双手提满了,好几个大袋子,艰难地爬上楼。其实对外卖员来说,分单好像没什么用,TA还是要一次性把这么多东西提上楼,因为TA一趟往往要送好几个单。
趾骨:
确实,我也一直想不明白,为什么大家都要在平台上点这么多桶装水?你意识到这些桶装水都是靠人力这样一趟一趟搬过来的吗?会不会走快递反而更好?我之前上网查过,快递买水好像还更便宜。不过我不清楚快递员的工作状况,只知道TA们的分拣有的地方可以靠机械传送带。
芽口:
可以在家楼下买水,桶装水有时也有专门的店。
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不少关于外卖员提重物上楼的争议,不少消费者会觉得“我都付了配送费,你凭什么不能帮我送上楼”,尤其是点了很重的东西的时候。每次看到这些讨论都觉得挺无奈的。
对外卖员来说,那些东西确实很重,消费者给出的配送费或者额外加的钱,外卖员只能拿到很少一部分。
趾骨:
我之前做消费者的时候关注过,平台比如小象,会说,你如果再多加点钱就可以免掉超重费,但那样你可能会点更重的东西,平台也不会管。而且超重费基本上到不了骑手手里。
这一点上,平台真的太坏了。它让消费者产生一种心理安慰,觉得自己付了超重费,可实际上这笔钱没到相关劳动者手里。劳动者纯粹是因为工作压力,不得不承担这些额外的重物劳动,而平台却把这部分钱吞掉了。
芽口:
对,大头给了平台,很少能到骑手那里(但消费者还被误导,以为全都给到了骑手)。我觉得应该让更多人知道,这笔钱其实并没有进到TA们以为会进到的人的口袋里。平台不把这笔钱给到外卖员是不合理的——明明是TA们在承担这份重量,凭什么不给TA们?
趾骨:
虽然我不知道消费者知道之后能怎么办,但是对于劳动者来说,如果没有改变的话,就会一直这样,而且只会变本加厉。当下单的东西更重,平台并没有损失什么,反而还赚了钱。
我前两天看到一个挺值得讨论的点:台风天大家要囤物资,有人本来在线下超市买了一堆东西,因为水太重了,就改成线上下单。这时候,平台其实还是赚了这份重量对应的钱,因为正是因为重,人们才会选择线上下单。可事实上,重量只是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,你等于获得了一份“有人帮你搬重物”的服务,这笔钱却进了平台的口袋。
芽口:
我前段时间听了一个分享,几个外卖员在讨论,TA们其实都不愿意在台风天或暴雨天送外卖,但有些顾客会觉得“我这是在给你工作机会,让你今天不至于没饭吃”。
可是对外卖员来说,这种天气工作风险很大,容易摔跤、超时风险大、会被扣钱,扣的钱往往是TA们能拿到的报酬的好多倍,风险远大于回报。在骑手分享之前有很多问题我也不清楚,我觉得至少我们应该去了解更多。
趾骨:
嗯,先去了解。(感谢看到这里的人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