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仔裤工厂里的第八个暑假

发布日期: 2026-08-05
来源网站:news.qq.com
作者:南方周末
主题分类:劳动者处境
内容类型: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
关键词:工厂, 孩子, 儿子, 女儿, 妈妈
涉及行业:制造业, 纺织/服饰/家具
涉及职业:蓝领受雇者
地点:

相关议题:

  • 在新塘的牛仔裤工厂里,许多工人是外来务工父母,暑假孩子无人照看,带在身边、留在老家或一方退出工作,哪一种选择都伴随压力。
  • 有母亲上班时只能把孩子留在出租屋,也有人长期把孩子放在老家,亲子联系变少,照顾孩子成为影响务工父母去留的重要原因。
  • 工厂从2019年开始把员工孩子集中到办公室、食堂等区域,避免孩子进入车间,也用签到等办法减少走失风险。
  • 这个托管班的主要投入是网络、零食、饮料、空调风扇、折叠床和餐食,另有一名年轻志愿者照看孩子,处理哭闹、找厕所、打饭和物品丢失等日常问题。
  • 对一些工人来说,能在暑假把孩子带到身边,是选择这家工厂的重要原因,也让父母在繁忙工作之外,多了一点陪伴孩子的时间。

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,仅供参考,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。

在广州东郊的新塘镇,四川人王永伦拥有一间月产50万条牛仔裤的工厂。运转高效的秘诀,是七百多个员工和一套从瑞典进口的智能吊挂系统。2026年夏天,像两个巨型纸盒的厂房里,一下子多了五十多个孩子,最小的只有1岁——显然,他们不是来缝制牛仔裤的暑期工。

王永伦雇佣了孩子们的爸妈,现在,又要管理他们的孩子。

2026年7月末的一个周六上午,约两千平方米的工厂食堂里,坐着十来个孩子、一位妈妈和一个二十岁的女孩。一位妈妈把儿子送来时,第一件事是找无线网络密码,然后着急地赶回工位。

王永伦刚出差回来。这个夏天他更忙了,除了要处理销往美国和墨西哥的订单,还得应对采访。以前,记者找他聊智能制造,今年,人们都在关心他办的托管班,不少网友在他的社交媒体评论区,用最朴素的语言表达支持:老板开直播,上链接!

一家关心出海、贸易战和智能制造的工厂,如今努力靠饮料、无线网络和一个年轻女孩,解决员工孩子的暑假。

这位在工厂干了二十多年的男人有点疑惑:大家为什么会关注这个?

每一条路都不对

新塘镇是由农田、城中村和四千多家工厂拼接而成的庞然巨物,务工者在焊着防盗网的握手楼睡觉,到纸盒般的工厂里上班。鼎盛时期,世界上每三条牛仔裤,就有一条出自新塘女工之手。每个女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数字:有人是800,有人是1800——这是她们每天的工作量,单价不到4毛。

当女工成为母亲,得从生活的岔路中,选择其一。但好像,每一条都不太对。

贵州铜仁人彭蓉蓉选择一边打工,一边带娃。她担心孩子要经历和自己同样的孤独:她曾是留守儿童,父母外出打工后,爷爷奶奶察觉不到她的少女心事,哪怕被狗咬伤大腿,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她甚至比父母更早过上打工生活,过完15岁生日,她先到上海的火锅店,后来又到了广州的制衣厂。在青春期还未结束的19岁,她借助医疗手段,早早地、艰难地成为母亲。

但她只是让孩子换了个地方“留守”。上班时,她把孩子们关在出租屋,并尽可能避免风险:出门前,开好空调、风扇,不允许孩子们给手机充电。但她还是在监控里看到,女儿爬上冰箱拿甜点时,摔了一跤。

后来,她不得不把女儿送回贵州。

来自广西桂林的陈雅芳,一开始就让孩子留在老家。她自己也不想出来打工,“但他们想买东西时,我拿不出来钱,感觉做妈妈好失败”。她有两个儿子,有一次,儿子们想买个玩具挖机,五十多块钱,难倒了她。

大儿子小吴在爷爷奶奶家和外公外婆家来回漂泊。陈雅芳想过很多维系感情的办法,但老人不让装监控,儿子没有手机,得用爷爷的手机视频通话。

渐渐地,通话时间越来越短。

父母为了养育孩子背井离乡,陈雅芳却觉得,她快要在情感上失去儿子了。“我对我孩子都没什么好奇了。”她说。

广东惠州人何玉英选了第三条路,她放弃打工,当了全职妈妈。

全职妈妈的一天是这样的:6点起床,7点买菜。买菜的开支控制在30元/天,还要兼顾营养,“鱼蛋白质高,也便宜。奢侈的是牛肉和虾,青菜要买自己种的”。吃完早餐,换好尿不湿,她带孩子们去户外。接着做午饭,担心上火,得做蒸菜。下午又带孩子们出门。晚上10点孩子们睡下,她就躺在床上,逼自己睡着。有一段时间,何玉英曾向丈夫求助,“他每天早八晚十,他就问我,‘你每天怎么都这么多事?’”

工作时间里,只有她陪孩子待在食堂。她说,自己的抑郁已经躯体化,“心脏像压着一块石头”。

妈妈们有时想,要是能有一个把孩子带在身边的“单位”就好了。

当工厂开始管孩子

王永伦是在2000年来到广东的。他从月薪450元的裁床工做起,去过台资工厂,体验过跑操、唱歌,累到倒头就睡的生活。后来到了新塘,再后来,这位腼腆的外地男人拥有了自己的工厂。但每次到当地政府作报告,“脚都是抖的”。

当时一份中国人民银行的报告显示,十多年间,农民工月工资涨了68元,有地方2003年抽查到,有四成企业欠薪。但是,人们情愿成为一颗没有情绪的螺丝,王永伦记得,有源源不断的人,“塞一两百的红包,想进厂”。

他则遇到一丝少见的温情,他的老板允许员工带孩子上班,还借给他4万元的买房首付款。

2000年代初,中国约有两千万留守儿童,没办法和父母在一起的理由,大多是户口和经济压力。王永伦在女儿4岁时把她接到身边,此前,父女俩只见过三次。

他还是小看了车间的危险。一次,叉车把女儿的大拇指撞向墙面,“压得像一个肉饼”。往镇里的医院跑,“医生在开会,说要等两个小时”。他又把孩子送到市区的医院,保住了手指。他再没让孩子进过车间。

几年后,王永伦有了自己的工厂,他也允许员工带孩子上班。但没太惦记这事,心思都在技术上,“哪个产品又出问题了,需要怎么处理,每天都面对这些事”。

直到2019年的某天,女儿发生意外的记忆忽然让他警醒,转而打起人事部办公室的主意:“小孩不要去车间,干脆放办公室,有个电视看,就能留住了。”

第一批进驻的小孩有十来个,围在二十多平方米办公室的一张桌子旁。办公室文员很苦恼,孩子太吵了,得戴耳塞上班。

托管是一点点完善的。一次,有个小孩丢了,大家跑出去找。后来才想起调监控,“结果看到,小孩被亲戚接走了”。王永伦加了一个措施:早上来了签到,走了就划掉。

有人提醒他,托管小孩风险不可控。“你开工厂,那么多工人,想一下,风险也挺大。很多人选择的是,做事越来越难,那就不做。”王永伦说他选择的是,“用心做”。

就这样到了第8个暑假。

有意思的是,这也是“招工难”在蔓延的8年。2019年,珠三角的农民工数量减少了118万,塞红包,把自己视为螺丝钉的时代一去不返。与此同时,中西部就业人数在增加。新一代务工者不再只考虑经济压力,2017年的一项调查发现,“照顾孩子”成为务工父母离职的主要原因。

王永伦认为,是工厂在新塘数一数二的体量,让他不缺工人。

但当彭蓉蓉决定来这家工厂上班时,最吸引她的,是托管班。

一个托管班的成本

信号强劲的无线网络、辣条、棒棒糖、两三箱花生牛奶和凉茶、卫生纸、两个风扇和立式空调、几张折叠床、60天的午饭和晚饭,基本是王永伦办托管班的全部成本。2026年暑假,他又找了一个志愿者来帮忙看孩子,那个二十岁的女孩。

每天早上9点,志愿者刘安会要给孩子们发零食,到了饭点,要提醒大家收拾桌面。

在空旷的食堂里,瘦弱的刘安会磨炼出母狮一样的机警。撞击声、尖叫声、哭声,都让她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,扑向声音的源头。孩子们找不到厕所,找她;个头太矮,打不到饭,找她;谁抢了谁的东西,也找她。一次,有个女孩找不到自己的袋子,哭太久,吐了,也是她帮忙收拾。

刘安会也在等父母下班。他们8年前离开四川泸州,到王永伦的工厂做清洁工。在这群小孩身上,刘安会看到了自己。

2018年,父亲刘学成待的煤矿不太行了,夫妻二人前往广州找活路。起初,刘安会还无法理解,住到外婆家和一年见一次意味着什么。刘学成却格外感伤。临行时,他坐上前往客运站的摩托后座,想到过去自己身上都是煤灰,女儿也要来抱他,“一回头,眼泪就掉下来了”。

外婆家很热闹,有舅舅、舅妈、姐姐和弟弟。她和弟弟会在家玩游戏,两人喜欢踩着衣柜隔层爬到柜顶,再往床上跳。

和陈雅芳一样,离家久了,刘学成也察觉到,女儿不再什么都告诉他了。一个暑假,他问女儿要不要来广州,厂里有了托管班。女儿坐了一天一夜的大巴,就来了。

刘安会记得,在那间人事办公室里,小朋友们玩躲猫猫和抓人游戏。晚上,她和母亲两个人,挤在多人宿舍的一张床上,热,却开心。

不过,来广州的真正原因,她从未告诉过父母:她遭遇了校园霸凌,被同学孤立了。

这位曾经的留守儿童,现在照顾着五十多个暂时不用留守的孩子。不过,大部分时间,孩子们都不会找她。那个潮湿的周六,大部分孩子都在玩手机。有时,刘安会也在刷手机。

一个衡阳来的男孩说,如果不来托管班,自己待在出租屋,也玩手机,最长一次,连续玩了7个小时。

“妈妈不累”

妈妈们会努力给来广州的孩子创造暑假的记忆。

陈雅芳用了很多办法拉近和儿子们的距离。6月的一天,她带他们去了湿地公园和商场,但小吴老想着回家。“我问他喝奶茶吗?他说去点一杯蜜雪冰城就行。”

公园和商场对陈雅芳来说很奢侈,她每个月只有两天假期,整个暑假,母子三人在一起的时间,只有4天是完整的。

更让她心疼的是,小吴刚来时,身体不舒服,“一会儿说有事,一会儿说没事,回去量体温,38℃”。到了医院,她问儿子,烧成这样,为什么还说不难受?

“他说,‘我怕你没有钱。’”陈雅芳说着说着哭了,“懂事得太让人心疼了”。

现在,这位妈妈格外珍惜和儿子们在一起的每一分钟。每天中午,她会搂着他们,睡在工作的桌面上,拿牛仔裤的边角料垫着。

新塘的夏天闷热又漫长,曾有一位湖南来的男孩,试图跑去妈妈的工位附近,“只开风扇,待一会儿就很热”,回到食堂,只能继续刷手机,“不无聊,但也不好玩,很平淡”。

不过,托管班最近又悄悄迭代了。在社交媒体走红后,当地相关部门主动上门开设课堂,先后带来了国画、非遗剪纸,还有文明出行科普课。这群等着父母下班的孩子未必听得懂,但他们的暑假,开始有那么一点点,像城市小孩的暑假了。

王永伦欢迎各界提供帮助,又不愿意托管班沦为补课班。“很多网友讲,要给孩子们发书,请老师来补课,”他感慨道,“假期到了,就让孩子们玩一下好不好?”

一些细微的变化也在发生。一天晚上,陈雅芳听到两个儿子在聊天,她随口问了一下。小吴说,白天的交通出行课堂上,他主动举手抢答,还答对了。小儿子则补充道,自己不敢举手。

她觉得,自己好像在慢慢找回儿子。一个信号是,小吴会问她,工作累不累。最累的时候,陈雅芳的关节隐隐作痛,“但我告诉他,妈妈不累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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