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职校老师的来信:当幼教专业从我的学校消失
来源网站:news.qq.com
作者:极昼story
主题分类:劳动者处境
内容类型: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
关键词:职校老师, 学校, 同学, 老师, 专业, 学生
涉及行业:教育, 服务业
涉及职业:
地点: 无
相关议题:职业教育, 实习, 失业, 青年失业
- 随着幼儿园陆续关停,学校的学前教育招生从多个班缩减到只剩一个班,许多学生入学后就意识到,即使表现不错,毕业也可能找不到对口工作。
- 班上四十多个学生实习时,去幼儿园的不到一半,不少人转向餐厅服务员、前台地推、工厂招聘、家庭生意客服等工作,职业去向变得分散而不稳定。
- 学生多来自普通家庭和外地,专科学历在不少招聘和实习中已不够用,留在本地能选择的工作多是培训机构、店员、小生意或工厂手工活。
- 有学生因看不到幼教专业前景而退学,认为继续读书也难改变就业处境,退学后学历停在初中,后来很快离开学校生活轨道。
- 这位班主任长期早出晚归,既要处理学生自残、家庭矛盾、人际冲突等问题,也要面对家长指责和学生消极回应,教育工作中有大量难以量化的消耗。
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,仅供参考,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。
不久前,我们收到一封职校老师的来信。
她所在的职高是一所师范类的学校,2023年之前只有学前教育一个专业。随着最近几年,幼儿园陆陆续续关停,像一所即将沉没的大船,今年夏天要迎来它命运的终点——学校将从职高转型为大专,原本学前教育相关的专业将被取消,取而代之的是当下火热的无人机、人工智能、大数据。
她向我们回顾了作为职校老师的几年。学校里绝大多数都是女孩,她们是中考的失败者,是不被主流社会期待的人。她起初怀着像电影《垫底辣妹》里那样的幻想,帮助她们逆袭,或者至少是探索自我和人生的方向。然而这个过程并非电影中那般圆满和热血。
教育尝试并不都导向一个完美结局。她感受到很多消耗、疲惫,努力石沉大海。在这个故事里,我们能看到一些现实的毛边。值得思考的是,如果不是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个体的努力上,社会支持系统能为这些教育者,以及不被期待的、沉默的孩子们做些什么?
今年,她班上的孩子们毕业了。以下是她的故事。
前两年,有一次开大会,分管教学的校长跟我们说,和老师们分享一下近况,我们学前教育专业马上快“完蛋”了。他用词很直接。实际上在那之前,几个学期的动员大会上,校长都会跟我们强调,目的不是让大家感到丧气,而是让我们察觉到,再不转舵,这个学校可能就没有了。
之前学校只有学前教育一个专业。2021年算是这个专业的尾声,随着很多幼儿园陆陆续续开始关闭,学前教育招生从8个班,到4个班,到去年变成1个班。
学校确实也在转舵,经历了一次合并,几年前增加了一些其他的专业,会计、舞蹈、大数据。增加专业之后,我们一度以为学校安全了,但是校长说近五年全国中职关停了500多所,风浪似乎越来越大。
那次大会之后,我回去就给学生开了个班会。隐晦地告知,让她们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。及时调整一下,在校期间去做一些不同行业的兼职,验证自己到底喜不喜欢。必须这样做了,因为幼教行业吸纳不了那么多人。
学生是有察觉的。以往前景还比较明朗,那时候毕业,一个班里能有一定比例考到编制的、两三个专升本成功的,对于学前教育这个行业,大家还是比较乐观。作为专业课老师,能感受到学生对你还是比较尊敬,(希望)能从你身上学到什么。
到了我做班主任的这一届(注:讲述者带的是3+2项目的班,三年中职加两年大专),入学她们就慢慢意识到,即使你在学校表现得比较好,毕业仍然可能找不到工作。
整体变得散漫了。很多老师都反馈,比如让她们练习写一下教案,或者表演一下(教学),学生们越来越敷衍。学校每年会组织“幼儿讲故事”比赛,语言是学前教育的五大领域之一。主动报名的一年比一年少,到最新的这年,大多数都是班主任强制要求参加的。
作为一个师范类的学校,学生绝大多数是女生,男生数量每个年级都是个位数。公立的中职学校是免学费的,我们学校的口碑比较好,资历比较深,很多毕业生进了本地的教育系统。很多家长觉得女生能学的专业无非就那几个,会计、学前教育,就会送到这儿来。
今年我们班四十多个同学去实习,去幼儿园的不超过一半。我负责指导的一组9个孩子,只有一个在幼儿园实习,做的是后勤保障和保育员的工作,剩下的有人在儿童游泳馆做前台,线上发活动消息,线下还要做地推;有人在备考小学教资;有几个先去餐厅当了服务员,还有进厂负责招人的,给家里的门窗生意当客服的,还有专升本没成功在家学驾照的。
这几个孩子都比较内向,也是我觉得人品挺不错的小姑娘,她们其实都不太清楚自己未来干嘛。四月底其中一个女孩来找我私聊,她去了更大的城市,在一家海鲜铁板烧做服务员。每天太累了,还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,不想干了,又怕离职了焦虑。
她其实有挺多迷茫的。她说,自己对于教小朋友还是感兴趣的,但现在即使是辅导班这样的工作,没有需要老师的。对方也会觉得她没有经验。我就鼓励她不要着急,多去尝试。
不仅是专业的原因,学历要求越来越高了。很多公开招聘甚至实习,作为专科的孩子,都达不到学历要求。很多学生的家庭条件都一般,我们班家在城区的孩子不超过十个,剩下都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。如果留在这里,她们最终能做的工作,比较好的就是在培训机构当老师。(剩下)要么就是自己做点小买卖,衣服、奶茶之类,要么进厂子做点手工活,或者去当店员。
和一般高中不同,职校的退学率更高。从第一年开始,就有不少同学因为各种理由提出过退学——自残时用血画花的、吵架导致惊厥发作的、父母关系不和睦导致抑郁的等等。我都有妥善处理和干预,每劝回来一个都觉得挺有成就感。
但在越来越严峻的就业形势下,有学生会质疑继续在这读书的必要性。2024年底,有一个女孩最终还是选择了退学,她是我的班里唯一一个退学的,这一度是我的心结。
她说,不想在学校读书了,完全看不到希望,看不到未来。她姐姐以前也是读幼师的,后来还是去了工厂给人缝双肩包。她觉得学历一点用都没有,“3+2”前三年免费,到了中职结束过渡到大专的时候,就不想再交学费了。
我认为这种选择是不划算的,因为退学学历就定格在初中了,明明再坚持一年就可以是大专生。她妈妈也非常不同意,一直让我劝她回去读书,那天来办公室里,突然给孩子跪下了,希望她别退学。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态度特别冷漠,只想赶紧办手续。她退学之后,把我删除了,听班里同学说,没过多久她就结婚了。
●2023年5月31日,沈阳工学院婴儿照顾实训室,学前教育学院的同学进行婴儿照顾培训。IC photo
来这里教书之前,我没怎么接触过职业教育的学生,以为是比较另类,或者会闯祸的那种。实际上教了之后发现确实是个偏见,大部分同学跟初高中生没有太大区别。
大部分是女生,可以用“乖”“听话”来形容。她们大多数是沉默的,不太会表达自己的认同或不认同,老师说啥就是啥。她们追逐流行文化,喜欢穿靓丽时兴的衣服,活得漂亮对她们中的大多数来说是天大的事。
来这里的孩子都是中考失利,上不了高中的。很多都会觉得有些不适应,她们说,上初中的时候,很多老师都是打压式的教育,感觉很不好。来到这里,老师的要求不高了,文化课不会强制她们记很多东西。一方面是开心的,另一方面她们也会觉得无意义,好像没有人对她们有期待,她们自己也没有。
我是做了很多尝试都失败了,才来到这里教书的。因为是女孩,我爸不支持我读研,觉得应该尽早安定下来,读研期间所有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我自己做各种兼职攒的。甚至研一他还以死相逼我回去考公务员,我拗不过回去了。这个举动被导师解读为“给他下马威”,随后被针对,三年过得很屈辱。于是抱着一种证明自己的心去一所更好的学校读博,但学术能力有限,在入学前血崩了一次,又确诊高血压三级高危,只能离开大城市回老家了。
这些后来都非常深刻地影响了我的生活,现在我还在吃药。当时的研究生同学都留在大城市,大部分比我看上去要发展得好一些,我考进了老家的这所师范类中职。这显然不是我最想选择的,但却是我能选择的里面最合适的。
那时候看了一部电影叫《垫底辣妹》,一个差生在一个老师的帮助下逆袭考上名校的故事,我非常欣赏电影里那位补习班老师。我可能也有点拯救情结,希望能把她们往一个好的方向拉。不要太消极,过得稍微积极一点,能找到自己真的喜欢并且愿意干的事儿。
当班主任的第一年,我事无巨细,什么都想负责。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,早上6:30之前就到学校,晚上查完寝已经11点了再回家。
晚自习的时候,我会利用其中一节课时间,把学生单独叫出来,聊聊她们未来的计划。其实也没有设定什么,就是为了让她们有点希望,不至于随波逐流下去了。我们班有一个同学有点结巴,从第一年开始,我就给她定了计划,让她每周回答多少次问题,就这样一直坚持到毕业。也有同学不习惯跟一个老师身份的人交流,聊得很少,但遵守学校规范一分都没扣过。
学校规定是很严格的,有些我也觉得细节到诡异,比如课桌之间的距离是不是过宽、摸一下门框上有没有灰等等。中职和普高的孩子最明显的差别是,她们没有学业上的压力。所以考核就不集中在分数上,转到了行为规范上。
●卫生区域(也关系到班级扣分)。讲述者供图
我对她们总体还是比较松的,所以入校到现在也没有得到过“优秀班主任”。我可能始终在扮演这样一个角色——学校的规则是一个收紧的球, 我自己有一个张力,可以稍微地抵抗一下。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拯救她们的大侠。
孩子的压力不来自学业,但会遇到一些情绪崩溃的、极端的状况。一般就是两个方面,人际关系和跟家长之间的矛盾。我之前班里有过自残倾向的小孩,她说家里人的注意力都在弟弟身上,她遇到事情没有办法倾诉的时候就会这样做,我后来跟她做了几次心理疏导,也跟家长沟通过,到毕业没有再继续了。
也有得不到回报的时候。有学生上课一直睡觉,我开始会干预,但对方会直接说,老师你别管我行吗?确实也管不了。有孩子跟学长学姐有口角,要被扣分,家长打电话过来越说越激动,骂了我半个小时。在处理学生和家长的这些事情上,让人身心俱疲。
●学生考试周的碎碎念。讲述者供图
班主任是一个没有上限,也没有下限的工作。遇到很多让我崩溃的小事,我有时候会跟资深的同事聊到,对方的想法更现实一些,说你要为自己培养一些肯为你说话的人,比如未来会留在市区工作的孩子,可以长期保持联系。但实际上,我感觉自己没有这样做。
其实大部分职校老师处于一种中间状态,不像我那样什么都管,也不是完全的放养。没有什么指标考核,对学生的前途也比较漠视,好像很多老师只是在“表演”一种老师的身份。
班里大部分是女孩,我在班里放了卫生巾和暖宫的腰带,她们有需要的话可以自己取。班会课上,我有时候会有意识地放一些《妇女参政论者》之类的电影。后来妇女节的时候,我在学校开了一场讲“隐形性别歧视”的分享活动,我们班很多同学听了挺兴奋的。后来我还在短视频上刷到,有学生拍了我PPT最后一页的祝福发出来:“今天的女孩,明天的建设者”。
中职里的女生喜欢打扮得成熟一些,谈恋爱也比较早,容易感受到同龄人的压力。聚在一起,也比较容易评价别人的外形。我之前会跟她们讲,“别人拥有的不代表是自己失去的”,不知道她们听进去没有。
学校是不允许化妆的。我们班文艺委员经常偷着画,她特别喜欢戴美瞳,以为我看不出来,然后被我逮到好几次。我也不是认同(不能化妆)这种规则,只是让别的同学看见会觉得不公平,大家一视同仁,不应该有特权。
她其实挺漂亮的,不过脸上容易长痘痘,有很严重的容貌焦虑,上课的时候会拿镜子插在课本中间,看自己的脸。我单独找她聊过好几次天,问她,你知道什么叫服美役吗?她甚至不知道这三个字怎么写。我就给她安排了一个任务,让她在下一周班会的时候,给大家讲这个内容。可能短时间不大能看到成效,后来她还是会偷偷化妆,但可以接受自己素颜,也不会那么执着于哪里长痘了。
我们每周有班会课,政教处会给一个主题,比如什么爱卫生啊,打扫宿舍啊,有陌生人进入注意校园安全,心理健康月等等。如果自己不想动脑,可以完全按照主题去讲。我会拿这些时间做一些主题活动,定期给孩子们放电影,我放过《垫底辣妹》《三傻大闹宝莱坞》《死亡诗社》等等。后来我发现,她们不想看这些,等电影开场我走了,她们就会换成自己想看的爱情电影,比如《小时代》。
一开始我也挺失望的,后来想,可能对这个年龄,这种爱来爱去的、漂亮的事物就是先天有效的。同学们追星的比例很高,她们会把壁纸换成自己喜欢的明星,把小卡粘在课桌上。
后来我就用这一点给她们“画大饼”——如果你真的喜欢ta,你难道就不想跟ta有点交集吗?比如做相关行业,现在生活的地方大概率是没机会的。我们班有个同学喜欢民谣,后来就开始做音乐节相关的工作,现在真的慢慢发展成她的职业了。
从当班主任第二年开始,我逐渐感受到危机感,新闻里很多幼儿园关停的消息。我就想通过班会活动让她们了解还有哪些职业是可以发掘的,无论主业副业。我会找以前和我交好的毕业生来班里讲专升本,也会让她们同学之间分享。班长很喜欢cosplay,某一期班会就讲了从什么方向去鉴别那些衣服。喜欢动漫角色的同学,也会做PPT去介绍。
有一年暑假,我让她们去实际做一个兼职,鼓励她们做能力范围内时薪更高的工作。有人在培训机构教小孩画画或者跳舞,也有开网店卖发卡的。有一个喜欢化妆的孩子,我把自己的化妆品送了她一些,她会接单去给别的女同学化妆。但大多数同学都是去做服务员,或者在厂里缝书包之类的。
有同学因为追星,自己剪的二创视频在网上火了,有百万的播放量。我就非常鼓励她继续做这个事儿,她已经有几个能证明自己剪辑技术还不错的作品,但跟我说,在本地找不着机会。我看到一些机会,比如不要求学历的实习,就会推给她试试。
现实没有电影那么美好,在这些孩子身上,我不太能看到特别明显的反馈。我以为和她们建立了比较好的信任关系,但某一次还是发现班里大多数人会瞒着我藏手机,这种信任危机让我很难过。越临近毕业,我发现我“优待”的一些班干部反而会阳奉阴违,这种被背刺的感觉很强烈。
会有老师觉得我太较真了,说很多班主任只是把它当成一个工作而已,我赋予了太多意义,发现这个意义没有体现出来,可能失望就会比别人多一些。一度我会在手机上设置一个提醒,告诉自己,不要投入太多感情,要尊重她们的个人命运。
她们的毕业季在冬天,去年学期结束离开学校之前,就拍了毕业照。这一届几个班从不同的学校合并来,穿的不同学校的校服,凑在一块,看着也特别散装。我是一个不喜欢离别的人,特别希望那天有个公差,但最后为了圆满,还是和大家拍了照。
到了去年暑假,那个属于学校的“机会”到来了。学校可以申请从中职转型成为大专,为了满足申报条件,我们需要重新设立几个全新的专业。原来和幼教、保育相关的专业全部取消,设立的都是当下热门的技术类,人工智能、无人机、大数据等等。
相当于从0到1建设这些专业。学校安排了几个中层领导作为每个专业的负责人,整个暑假就在频繁加班,采买设备,无人机、机器人,搭建学生实习用的专业车间。
所有老师要去考大学的教师资格证。身边的同事对未来有一种本能的恐慌,很多人在多方打听未来的专业。有之前教心理学和教育学的老师,现在选择学无人机,因为觉得比较有前景,培训周期只有一两周时间。
现在还没有安排到我,不知道未来让我教什么课。
我在网上刷到,有老师在经历和我一样的阶段,记录下自己的心路历程——学校从中职变成大专,她要被迫教一个不会的专业。(评论区)也引发了很多老师的共鸣。
但大家还是干劲十足的,有种生死与共的感觉。可能也是校长制造出来紧迫感,不断把焦虑传递给大家,让人觉得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,必须要抓住机会。要么转型,要么game over。似乎一些必然衰亡的学校,能想到的出路就是最好的出路。
学生们离开学校的最后一天,回到办公室的时候,有一封信摆在桌上,是班上一个女孩写给我的。
看她信里写的时间,是在考试复习阶段,晚上十点半,别人可能都睡觉了,她开始写这封信。信里说到她对未来的迷茫,“不知道未来该做什么。真的要看小孩吗?每个月2200的工资,早八晚六,暑假不歇,要是我再努力一点考上高中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?”也有和我相处的感受,在最后,她说——
“如果再相遇,我希望我成熟了。说不定我们的学习生涯已经结束,走向工作。您是我们最后一位班主任。请不要讨厌我们,我爱您。”
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这五年,做了很多无用功。自以为是的拯救,在很多人看来也许就是笑话。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在办公室哭了出来。真的有学生会看到你的用心,真心感谢你,像是这几年的班主任工作得到了学生的认可,那一刻我感觉非常的幸福。
●学生来信。讲述者供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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