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龄农民工的职业“尽头”
来源网站:www.sohu.com
作者:齐鲁晚报·齐鲁壹点
主题分类:劳动者处境
内容类型: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
关键词:零工市场, 活儿, 老板, 零工, 业主, 日薪
涉及行业:建筑业
涉及职业:蓝领受雇者
地点: 无
相关议题:就业, 灵活就业/零工经济/平台劳动, 工人仲裁/起诉, 工资报酬, 拖欠工资
- 超龄农民工在城市零工市场等待工作机会,因年龄和技能限制,难以获得稳定就业,许多人只能依靠熟人介绍或现场“碰运气”揽活,且活少人多,竞争激烈。
- 零工多为临时性、一次性工作,绝大多数工人没有签订劳动合同,工资结算主要靠口头协议,导致遇到拖欠工资时维权困难,劳动仲裁流程复杂且缺乏合同支持。
- 线上招聘平台普及后,许多年长工人因不会操作或线上报价偏低,难以通过网络渠道获得合适工作,主要依赖线下市场和传统人脉。
- 工资拖欠现象普遍,工人讨薪需自行与老板或业主沟通,遇到恶意拖欠时维权成本高,部分工人甚至有数万元工钱长期未追回。
- 超龄农民工缺乏社会保障,回乡难以维持基本生活,留在城市又被正规用工市场边缘化,零工市场成为他们维持生计的最后选择。
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,仅供参考,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。
五月的一天,凌晨五点半,北京市昌平区北七家建材城外的十字路口,已经站了十几位等候的零工。他们年纪集中在五六十岁,背着双肩包,眼神紧盯着每一辆减速的车辆——这可能是他们一天中唯一的工作机会。
早上7点,工人越聚越多,足有六七十名,可前来招工的私家车只来了两辆。
“来也是白来,根本就没活儿,又想着万一有活儿呢”,一位工人边说边叹气,“但是没有万一,都在那儿耗”。另一位工人苦笑着调侃道,“练的就是心态”。
在城市边缘等待
从5月1日算起,过去的11天,周文青只干了一天半的活儿。
工人们无事可做,闲聊中,周文青听到,有人一整个月都没找到活儿,“一问谁谁都没活儿”。但周文青依旧每天早上7点半准时出现在市场,广告牌子一铺,拿出小马扎,坐到中午12点,骑电动车回家做饭,吃完饭继续到市场守着,一直等到太阳下山。
周文青是一名干了40年家装的老师傅,58岁,河南周口人。早些年,两个儿子跟着他先后入了行。父子三人在北京市昌平区北七家镇西沙各庄村租了间一居室,每个月房租950元,距离北七家家居市场建材城2公里。
北七家建材城是京北地区大型家具建材综合市场之一,周边自发形成了零工市场,工人大多来自河北、河南,远的有甘肃、东北等地。建材城上午9点营业,可在这里揽活的工人们,却等不到那个时候。
5月中旬这天,凌晨5点半,天已透亮,在距离建材城500米左右的十字路口,已经有十三四名工人站在路边。
凌晨6点,一辆私家车停在路口,七八个工人围了上去,老板先说要什么工种、干几个小时、日薪多少,工人再结合市场价和心理预期报价,双方谈拢后,工人当场便跟着老板走了。
凌晨6点 建材城附近的十字路口已有十几位工人
“七点前还能走,之后再想走就难了。”一位工人感叹道。可直到七点,也只有两名工人谈妥条件,跟着雇主离开了。
早高峰来临,日光愈发晃眼,身旁行人、车辆络绎不绝,人人都步履匆匆,唯有他们在焦灼等待。
大多数人待到中午,实在没活儿就走了,而王景明经常从凌晨5点等到傍晚6点。
王景明66岁,老家在河北邢台,他租住在距离市场4公里的小汤山镇马坊村,每月房租600元。他每天凌晨四点多起床做早饭,然后坐40分钟公交车到市场,因为没有电动车,中午就在市场附近随便对付一顿。
王景明说,找不到活儿的时候,每天都在赔钱。一天的房租、水电费、饭钱加起来最少也要六七十块钱,“这还是不敢吃好的”,之前去四环内干活,他都在包里装着泡面,城里的饭店一碗面条最便宜也要二十多块钱,贵还吃不饱。
王景明觉得,这几年活儿难找,主要原因还是建筑装修行业环境不景气。另外,跟覆盖建筑装修全品类的线上招聘平台兴起不无关系,他不会打字操作,更摸不清线上抢单规则。
周文青曾花20元在某平台开通了会员,客服承诺会连续一周帮他打广告、精准推送,结果他在北京接到了来自河南平顶山业主的电话,无奈只好作罢。
让周文青彻底放弃从线上找活儿的,是他发现同样的活儿平台报价普遍比线下低100多元。以他拿手的喷漆工为例,北京线下市场价一天最多能拿到600元,可平台上的订单报价最高才450元,足足少了四分之一。
对于像王景明和周文青这样的超龄工人,维系生计的主要途径仍要靠相熟老板的口头介绍。
行情好的时候,周文青忙得没空休息,只盼着能放几天假。这两年,建筑装修行业愈发不景气,连老板手头也没活儿了,入行40年,今年5月是周文青第一次到零工市场“摆摊儿”碰运气。
周文青坐在路边等活儿
人多活少,抢活儿成了常有的事。这天上午,有老板到市场招人,周文青赶紧凑了上去,正跟老板谈着,旁边突然挤过来一个师傅,报了比周文青更低的价格,老板转头就跟后来的师傅敲定了。
“他(老板)跟你谈,别人不围,他(工人)属于不懂规矩。”周文青性子温和,没多计较。他说,之前有两个工人因为抢活儿大打出手,一个被打断了肩膀,还有的打架闹到了派出所。
“一拿身份证,‘拜拜’”
北七家零工市场的务工者,大致可以分为两类。一类是从建筑工地转来的“小工”,他们大多干着搬砖、和泥、清运垃圾这类纯体力活,靠一身力气吃饭,活儿杂且技术含量不高,收入相对较低,日薪在二三百元左右。
这类工人年龄普遍集中在55岁以上,超龄后进不去工地失去稳定工作,而日结零工因无固定年龄限制、当日结算报酬等特点,成为他们为数不多的谋生选择。
河北衡水的朱同川,今年56岁,离开工地后,他尝试过找其他工作,除了打零工不卡年龄,其余基本都卡,“一拿身份证,‘拜拜’”。
另一类则是像周文青这样的“老把式”,他们大部分在装修行当摸爬滚打了几十年,手里攥着实打实的手艺,称得上“全能”,精装修、刮腻子、喷漆、吊顶、贴墙砖、水电改造……放在过去,这类工人不愁没活儿干,但随着行业变化,老板们就算有活儿也是优先年轻人,这些上了年纪的技术工,也不得不和“小工”们一起在市场里蹲守机会。
技术工人会打印一张广告招牌,上面列着自己能干的工种,末尾缀着手机号。
周文青指着自己的牌子说,这里面的讲究可不少。第一行的活儿是最擅长的,都是吃饭的本事,他主打喷漆、刮腻子。后面列的像是真石漆、吊顶,虽说手艺不如前面的精,但也挑不出毛病,应对普通家装足够了。
周文青的广告招牌
家装行业日薪根据工种、技能水平和地域差异来定。以周文青擅长的喷漆为例,在北京等一线城市,技术熟练的装修喷漆工日薪普遍在四五百元左右,如果涉及调色、艺术涂料、异形结构喷涂等复杂工艺,日薪可以达到600元。
家装零工市场里的女工人,大部分是保洁或力工,像高树琴这样的技术工并不多见。
高树琴是河北邯郸人,50多岁,十年前来到北京干家装。她父亲是木工,她也因此选择了“钉钉锤锤拿刀拿锯”的生活。
起初高树琴做“小工”时,只能找男工人不愿意干的活,比如打扫卫生、材料归类这种细活,“我就偷了他们的漏”。
天天跟着专业师傅干,时间久了,她也“手痒”想上手练技术。通常是“挨着谁学谁”,和木工师傅一起时,她边扫地边观察对方如何处理倒角。给油工师傅打下手时,她一边看一边记,学习硅藻泥涂刷的均匀度控制和雕花木饰面喷涂的走枪技巧。
就这样,她从干杂活的“小工”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“高师傅”,收入随之提升。
只是眼下的行情,没有人会挑活儿,高大姐也不例外,有什么做什么。
前几天,她接了个“小工”活儿,一天赚了280块,虽然不多,但胜在轻松,“这个老师傅还把我当女的”,高树琴随即爽朗一笑,“还有人把我当女的”。
而那些不把她“当女人”的活儿,累是真累,但日薪也高。更早之前,她曾搬过80斤的水泥、95斤的大理石,“我们这不是一天练出来的”。高树琴语速快,字字都带着劲儿,言语间透着一股自信。面对旁人惊讶的目光,她不以为意,“每个人体力不一样,大老爷们不能干活的多的是”。
前两天,周文青妻子打来电话让他回家,妻子说总在这里耗着也不行,但他不想回。
以前周文青在外辛苦干一年,能挣七八万元,过去五年,基本只能攒下三四万元。但他觉得即便现在市场行情再差,也比待在老家强。
他的身份证年龄比实际大了4岁,两年前,身份证年龄满60岁,他一次性补缴了4000元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,每个月能领取198元。他这个岁数回老家,只能去地里薅草、打药,一天最多赚80块钱,一个月满打满算才2400元。
周文青中午回到出租屋吃午饭
周文青心里盘算着,等哪天身子实在扛不住了,就只能回老家养个鸡、种点菜。
“10个有9个都不签合同”
5月12日这天凌晨6点,王景明吃完早饭后没去市场,他从紧邻北六环的马坊村出发,坐公交又换地铁,折腾近2个小时,到达北二环——他是来讨薪的。
前阵子,一个老板找他去给业主家做墙面抹灰,日薪500元。活儿干完后,老板说几天后有新活儿,想让他留空等工,王景明没答应,之后再联系对方,老板就开始拖着不肯结工钱了。
王景明实在没办法,只好找到业主家,业主当着他的面拨通了老板电话,“他(业主)就说把钱给人家,人家干活了为啥不给?”电话刚挂没多久,老板就把工钱转过来了,“他不敢不给”。
之前有一次讨薪,王景明连着好几天联系不上老板,最后找到了干活的小区,跟业主说,“今晚我就在小区敲泡砖桶,谁把工钱给我结了我就不敲了”。业主一听急了,给公司打电话施压,“如果王工敲桶闹事,就起诉你们”。结果没到半小时,3000多元工钱就到账了。
“为啥天天追着要工资,不是没脸没皮,是被坑出来的。”心直口快的高树琴,忿忿不平地嚷道。
工人很难直接对接业主接活儿,必须得靠老板、工头牵线搭桥。这种依赖关系,也让零工群体在议价、维权等环节陷入被动。
市场里几乎每个工人都有讨薪的经历。明明急着找活儿,可一听到老板要找长期工,围上去的工人立马就散了,“不是一天一结我就不干”,大家都怕干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周文青说,欠薪这件事“早都搁脑海里磨成浆了”,因为太频繁,有时候甚至不在意它了。他还有三万多元的工钱没讨回来,老板要是接电话、回消息,就算一直找借口,心里多少也有底,最怕联系不上的,“一点希望都没”。
对方欠周文青近6000元工钱 自2025年1月后便没回过消息
之前周文青也动过找律师的念头,可没几天就打消了。当时周文青在市场听一位工人说,短视频平台经常给他推荐承诺帮农民工讨薪维权的律师视频,这位工人联系了其中一位,没想到对方开口就先要2万元押金,“他(老板)总共欠我几千块钱的工钱,你(律师)要2万块钱押金,我上哪去给你这2万块钱?”
因零工多为临时性、一次性工作,大多数工人从未与公司签过合同,导致维权更加困难。
王景明说,零工跟着老板干都是靠口头协议,“有的短工只做一两个小时,你怎么签合同?”他话音刚落,旁边一位工人就抢过话头,零工太不稳定,今天跟这个老板,明天跟那个,“10个有9个都不签合同”。
有工人尝试过劳动仲裁,工作人员一句“有合同吗”,就让人泄了气。多数工人难以应付复杂的仲裁流程,最后基本都不了了之,“有这时间我都干一天活儿了”。
业主向周文青咨询家装质保事宜
对超龄农民工而言,零工是他们在外务工的“尽头”。朱同川也不确定还会在北京待多久,“也可能一直干,也可能下午就走”。
在满脸忧忡的零工中,周文青是为数不多面带笑意的人。凭着几十年的工作经验,他分析,春季是装修行业的淡季。年后开工初期,不少包工方忙着谈项目、签合同,用工需求释放得慢;而做生意的业主,往往要等春季盈利后,才会启动装修计划。
“说不定6月1号以后就能好一点”,周文青又露出了他的招牌笑容。
(文中除周文青,其他受访者均为化名)
记者手记:
采访那天,我们凌晨五点半赶到了北七家建材城外的这个零工市场,却发现还是来晚了——路口早已站着不少等候的务工者。
七点时,这里满是“碰运气”的身影:有的三五成群,愁眉紧锁地叹气;有的独自站在角落,一言不发。可每有减速的私家车驶过,他们眼中便会短暂亮起光。
我们陪着王景明等了三个小时,只觉时间难熬,抬眼一看还不到九点,此时大多数人或许刚踏上上班的路。
站在人群里,我能明显感觉到,那种对工作的期盼,正随着太阳升高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这个零工市场只是冰山一角。国家统计局最新数据显示,2025年我国农民工总量已超3亿人,其中50岁以上群体占比达32%,规模超9600万人。
如今,这一群体陷入“进退两难”的困境:回到农村,养老保障不足,难以支撑晚年生活;留在城市,又因年龄、技能等限制,被正规用工市场逐渐边缘化。于是,这个“十字路口”就成了他们在外漂泊的“最后一站”。
北七家市场这群平均年龄超过55岁的家装工人,大多有着二三十年的建筑从业经历。他们能精准说出不同标号水泥的凝固时长,能凭手感判断墙面平整度。但在眼下的零工市场里,这些经验有时只换来一句“能干体力活就行”。
没有合同,没有社保,他们的职业身份被简化为“瓦工”“木工”“油工”“杂工”。
他们玩不转线上平台,也信不过那些陌生的招工信息,获取活计的渠道,依然是口口相传的“谁今天找到活了”“哪个老板不拖欠工资”。对他们而言,规范化的服务像一个遥远的概念,当下最迫切的,是今天能赚到吃饭的钱。
所以,如何给这个身处城市边缘的群体多一份就业渠道、多一层权益兜底、多一份社会温情,是一道值得深思的民生考题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