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用AI的人,反而加班更多了
来源网站:mp.weixin.qq.com
作者:AI故事计划
主题分类:劳动者处境
内容类型: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
关键词:加班, 打工人, 领导, 老板, 工具, 公司, 同事
涉及行业:互联网信息服务, 服务业
涉及职业:白领受雇者
地点: 河北省
相关议题:绩效考核, 工作时间
- 很多职场人在使用AI工具后,工作量不减反增,省下的时间被新任务填满,交付周期也被不断压缩,导致加班现象更加普遍。
- 员工被要求不断提升AI技能,原本依靠AI减轻负担的愿望落空,反而面临更高的绩效和产出要求,工作边界变得模糊。
- AI生成的内容常常需要人工反复核查和修改,出现低质量、错误或不符合实际需求的情况,员工不得不花更多时间“擦屁股”。
- 企业通过统计AI使用率、要求提交AI提效报告等方式,进一步加大对员工的绩效考核压力,员工花在自证效率上的时间甚至超过AI带来的节省。
- 部分员工为自保,开始有意降低效率或减少主动承担AI相关任务,以避免被无限加码和消耗,形成了“表演低效”的现象。
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,仅供参考,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。
"
智联招聘《2025雇佣关系趋势报告》显示,高达78.2%的职场人每周都会借助AI开展工作;另一份调研则指出,近五成职场人在过去一年被要求提升AI使用能力。
打工人使用AI工具,是为了减轻自身负担。然而事与愿违,当老板们看到AI带来的速度后,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员工可以做得更多、更快。
这种持续膨胀的预期,演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职场压力。
工作越来越多
晚上十点,办公楼里空空荡荡,中央空调也停了,依霖还在加班。她手头压着两个急活儿,一个是核实整理招聘候选人的基本信息,另一个是写一份信托行业的可行性研究报告。两份材料领导明天一早都要。
这种交付节奏,只能借助AI。她操纵着鼠标,在四五个不同的AI页面间来回切换,力求快速完工。
依霖30岁,4年前进入陕西一家传统媒体公司,担任HR兼行政。这份工作月薪不到五千,内容却极其琐碎,从招聘、算考勤,到订办公用品、修打印机,甚至领导的私人事务,全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。
起初还能勉强应付,直到去年1月DeepSeek火遍全网,AI进入领导的视野。依霖的工作量开始急剧增加,职业定位也变得越来越模糊。
半年前,公司有几个编辑和运营集体离职。招聘压力全都落在了依霖一个人身上。离谱的是,领导想继续按三四千的月薪招人,要求是硕士研究生,最好还能免费实习六个月。
迟迟招不到新人,领导话里话外暗示她,要多学一些技能才不会被淘汰。
渐渐地,建议变成了要求。“你闲了用AI弄弄那个公益项目的公众号,花不了太多时间。”领导说这话的语气,像在聊天气。
有一次,领导让她写一篇“三八妇女节”的公众号推文。她把想法随手丢给AI,然后去上了个厕所。回来后只改了两行、调整了下格式就直接发了出去。没想到那篇推文阅读量意外破万,这个公众号平时只有几百阅读。
数据亮眼本是好事,可领导看到后立刻转发到了工作群,让她给同事分享高效使用AI的技巧。
“你看,AI这么好用,以后日更也不难嘛。”依霖看着私信里的这条消息沉默了良久,最后回复了三支玫瑰花。
依霖旁边是设计岗的同事,电脑桌面上堆满了AI生成的图片。为了调出一张让领导满意的图,她花在调试提示词上的时间,已经远远超过从零开始重新设计。任务周期越来越短的同时,她还被安排参与新闻稿写作。
远在石家庄的陈路,也被同一种“加速”困住了。深夜11点,他盯着屏幕,AI第三次生成的代码还是跑不通。
陈路曾是AI工具的坚定拥护者。29岁的他拥有4年大厂运营经验,非常清楚如何用工具给下属“上发条”。
去年,他入职河北一家民营互联网公司担任运营总监。刚进公司时,他是公认的“能扛活的领导”。他自己从大厂出来,知道无休止加班的滋味。有一次,老板临时要求一个月内追加三场线上活动,他一声不吭,熬了三个通宵把活动框架和SOP全部搭好,才把执行细节分给下属。
去年底,公司开始压缩编制,情况急转直下。陈路主动裁掉了两名初级运营,并在部门内推行AI写图文方案。面对下属的抱怨,他安抚说:“时代变了,要学会用工具自我提效。”
那时的他还觉得,AI是个好帮手,能让他用更少的人完成部门的KPI。直到老板在群里发了一段动员令,正式宣告公司进入“AI时代”。随后,各部门开始搞AI产出工具竞赛,老板鼓励每个人都把AI嵌入工作流,完成十倍提效。
回旋镖扎到了陈路自己身上。
老板不再跟他商量人手够不够用,直接在会上说:“AI工具已经部署到位了,各部门的产出预期按三倍往上调。”陈路张了张嘴,想说AI生成的代码跑不通,AI写的文案调性经常跑偏。但老板已经开始催促下一个部门了。
陈路和依霖的遭遇并非个例。在社交平台上,“因AI加班”的吐槽帖层出不穷:4A公司策划被要求用AI提效50%,项目交付时间却压缩一半;影视公司剪辑师和抽卡师三班倒,只为在一周内完成七八十集AI漫剧;程序员被敦促使用AI编程,项目交付期从一年缩短至4个月,工作量直接翻倍。
图|社交平台上“因AI加班”的吐槽帖
哈佛商业评论近期发表了一项研究,两位伯克利大学的研究者在一家200人科技公司蹲了8个月,追踪AI工具对打工人的真实影响。
研究发现,AI并未减轻工作量,而是通过三种机制不断强化它:一是“范围扩张”,AI让原本做不了的事变得可行,任务清单越拉越长;二是“时间扩张”,省下的时间没有被归还,而是被新任务迅速填满;三是“节奏加速”,领导看到AI出活更快,交付周期自然越压越短。
更吊诡的是,每个人在使用AI时都觉得自己更高效了,但实际工作量不降反升。AI就像一台隐形的跑步机,把打工人的速度不断调快,却没人缩短跑道。
不停给AI擦屁股
九点打卡后,陈路先打开飞书处理AI生成的日报,随后开始了他“AI内卷”的一天。
上午两份活动策划,他让三个AI各出三版,挑挑拣拣、拼拼凑凑,合成一版AI味最淡的,再手动改到能交差。下午做数据可视化,AI生成的图表配色像十年前的PPT,坐标轴标签总是对不齐。陈路手动调完,已经六点半。
刚准备收拾东西,产品同事丢过来一个需求:“老板说运营也能做技术了,让你把这个页面逻辑写一下。”
陈路盯着那行字无语良久,想起动员会上老板说的:“AI时代要打破岗位边界,运营可以做技术,产品能自己跑完全链条,不用再依赖别的部门。”他不得不动手写起了代码。
那天晚上,他在公司干到八点,回家休息了一会儿,又继续加班到凌晨。AI生成的代码始终跑不通,报错信息他看不懂,只能一行行查、一行行改。好不容易勉强能用,却不知道它明天会不会突然崩掉。
它经常编造不存在的行业数据,文案容易偏离品牌调性,不懂老板偏好的语言风格,也不理解行业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。斯坦福大学把这类低质内容称为“workslop”,看着合格工作,但其实缺乏实质内容。
上周,公司一个重要合作就因为直接采用了AI生成的品牌文案,其中存在语义细节偏差,导致会议气氛非常紧张。复盘会上,老板没有指责技术,而是问陈路:“为什么你没有检查出来?”
陈路哑口无言。在老板眼里,AI是那个永远正确的“天才实习生”,人类员工存在的意义,似乎只是为了替AI背锅。
依霖同样在为这位“实习生”擦屁股。
她所在的传媒公司主要承接政府和部分国企的宣传项目。近几年,即使是大型国企、知名车企乃至上市公司,也频频出现拖欠款项的情况,回款周期被无限拉长。公司只好转向其他类型客户,希望通过新项目增加营收。
去年12月,领导把依霖和两个运营专员叫到会议室,兴奋地讲起自己和某信托公司老总吃饭时争取来的合作机会。“你们分一下平台,用AI分析分析其他信托新媒体是怎么做的,明天下午开会汇总对齐。”
领导点燃一支烟,眯起眼睛,示意依霖看看身后。她扭头看见一台落满灰尘的打印机。对方突然提高声音:“你身后就是一支队伍啊!看见没?”
“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”,在AI时代,这句话管理者说得越来越顺口。在他们眼里,AI不是工具,而是一个不用交社保、不需要休息的万能员工。
回到工位,依霖把指令细化后发送给某个AI工具。不到一小时,一份24页的分析报告连同配套PPT就生成了。
报告看起来篇幅扎实,但依霖清楚,用长度堆砌代替深度,本质上也是一种敷衍。她不敢直接交差,赶紧打开平台核实,结果很快发现了问题:报告引用的账号不够头部,信息不够新近,有些甚至已经停更一年多。
她用了整个下午,去检索账号、核对资料、调整结构、补充背景,并努力抹去随处可见的“人机味”。直到开会前一个小时,她还在返工。原本人工两个小时就能完成的事,现在加上调试、核实和修改,反而花了四五个小时。
开会时,另外两位同事只在工作群扔了半拉表格和备忘录截图,敷衍了事。依霖最后一个汇报,领导听完后突然拍板,要求做一份更详细的可行性研究报告,向客户展示诚意。这份“看起来最完整”的活,又落在了依霖头上。
“就在你报告的基础上用AI再做一下,看下午能出不?”领导说。
免费额度已经用完,公司又不报销会员费,依霖只好向朋友借了一个Kimi会员账号。她熬夜到凌晨两点,对着官网和平台一个个比对核实,帮同事补齐视频号分析,最终完成了一份32页的可研报告。
图|依霖在会上汇报
好不容易卡点交上去,没过几分钟,依霖又收到了老板的消息:“深度不够,AI不是万能的嘛,再深化一下哦。”
同样被“深化”折腾的陈路,现在一听到这个词就头疼。为了赶进度,他只能一边吃着外卖,一边盯着手机上的AI竞品分析图表。除了嘴巴,全身都奉献给了那块屏幕。
老板们看不到个体的消耗,只在意公司拥抱AI的程度。陈路听说,老板准备上线一套AI使用率统计系统,把每个人的调用次数、生成字数、节省工时折算成榜单,每周在例会上公示,排名靠后的人将被单独约谈。
相似境遇的打工人随处可见。有媒体报道,某头部电商公司已要求员工每周提交“AI提效报告”,列明每项任务中AI贡献的工时。结果,大家花在写报告、自证效率上的时间,比AI真正节省的时间还要多。
表演低效
凌晨回到家,陈路躺在床上,脑子里还全是AI生成的数据和错乱的表格。虽然刚刚上传了合作结项报告,但他心里却没有一丝成就感。
刚入行时,学会一个复杂的Excel函数、做出清晰美观的图表,或者独立策划出一个好方案,他都能开心好几天。那是一种踏实的成长。
现在,他每天用AI写代码、跑数据,越来越像一个随时可能被替代的流水线质检员。以前想创意时,他会拧开保温杯在办公室踱步,会挠头苦想,会和同事激烈讨论,让想法在头脑中碰撞。如今,遇到问题他第一反应就是问AI要答案,动不动就让AI出10版方案,连中间的逻辑都懒得细想。
工具正在悄然抽离他的核心竞争力,让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了,大脑像一块长期不用的肌肉,正在慢慢萎缩。
依霖也陷入了同样的空心状态。自从负责公众号更新后,她越来越离不开AI。小到判断一句话是否有语病,大到策划专题活动,她的第一反应不再是调动自己的大脑,而是熟练地把需求粘贴进AI输入框。
她原以为用AI是卸下了负担,但其实是把最核心的“思考权”外包给了机器。中国社科院的一项调查显示,73%的AI高频使用者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职业倦怠,其中58%的人觉得自己技能在退化。
在那份32页的可研报告之后,领导似乎默认行政岗的依霖也能做策划。她被拉进更多项目群,领导每次布置任务的结尾几乎都一样:“用AI分析一下,很快的。”
她曾想过写离职信,用AI草拟了一版,最终没敢发出去。以前会用AI之前,她五点半就能准时下班,还能去游泳馆锻炼。现在,泳衣已经三四个月没碰过了。
不过,依霖渐渐找到了一种与AI共存的自保方式。在这个算法时代,适度展示“低效”成了打工人为数不多的自我保护手段。
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一些任务上表现得“笨”一点。AI生成的内容,她不再主动全部核实修改,而是故意留下一些明显的错误,静静等待领导指出来。
开会时,她笑着把修正后的文档再次发回去:“您看,我就说AI不靠谱吧,还得您亲自把关。”
这算不上高明的办法,甚至有点阿Q精神,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、唯一能避免所有压力都堆到自己身上的方式。
周末值班时,依霖和旁部门同事闲聊,听到了一种更彻底的解法。
接到宣传部要求新开评论栏目的任务后,那位新媒体中心负责人没有活分给手下的编辑。她花了一个月时间,用各种方式游说宣传部部长,夸他朋友圈有见地、谈吐有深度、审美有格调。
最后,这个周更栏目变成了部长的“文学天地”。部长写、部长审、部长评,形成了完美闭环。每次发布,大家都接龙点赞转发、见面就夸:“您这文笔,我们学几年都比不上。”
部长通常笑着摆摆手,谦虚几句,转头就开始主动催更。
依霖找来那几篇文章看了看,AI味明显,阅读量也不高。但评论区里,23个朋友点了“在看”,包括她自己。
她知道,这种办法自己学不来。她既没有那个职级,也没有那个精力去“驯化”一个随时能让她走人的领导。
她能做的,只是在回家的地铁上,继续和豆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试图从AI的回答里,拼凑出一套适用于自己的、虽不高级但够用的“向上管理”话术。
- END -
撰文|江 畔
编辑|张 霞
往期回顾